陈秀芝的手停了一下。她张大了嘴,半天才蹦出一句:“那咱们合作社。。。。。。以后是管三个省的活儿?”
苏韵窈睁开眼,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槐树和电线杆。
“不是管。是联盟。各干各的,标准统一,单子一起接。”
陈秀芝没太听懂,但也没追着问。她只是使劲点了点头,手底下揉得更认真了。
前排的秦司衡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的拇指在方向盘皮套上来回蹭了两下。
后视镜里,苏韵窈又闭上了眼。
她的左手搭在小腹上,右手垂在座椅边,手指松松地蜷着。那只手一个小时前还在握笔签字、在六个比她年长十岁二十岁的厂长主任面前翻来覆去地拆方案、讲条款、让利润、划底线。
秦司衡的右手从方向盘上移开,伸到身侧的挡把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好的手帕,朝后座递了过去。
“额头上有汗。”
苏韵窈睁开眼,接过手帕,在额角按了一下。
手帕是军绿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的线脚整齐,带着皂角的味道。
她把手帕攥在手心里,没还。
车子拐进胡同。后海老宅的院门口,福伯已经把门灯点上了。昏黄的灯泡照着影壁上的砖缝,和门槛上一只打盹的黄猫。
秦司衡熄了火,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苏韵窈下车的时候腿又软了一下,他伸手接住她的胳膊,没扶腰——旁边有福伯和陈秀芝看着。
苏韵窈站稳了,低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还搭在她胳膊上,五根手指隔着棉布衣袖,捏得不紧不松。
“明天下午的火车。”她说。
“票买好了。”
她往院子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王府井的鞋——”
“上午去。”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很低,“火车上你脚肿了不好换。”
苏韵窈没回头。
她迈过门槛的时候,手心里那块军绿色手帕被她攥出了一道深深的褶。
苏韵窈把换下来的布鞋塞进包底,手腕上的翡翠镯子磕在包扣上,响了一声。
东厢房的门被敲了两下。
福伯站在门外,身子微微弯着,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屋里扫了一眼,没进来。
“司衡,老爷子请您去书房一趟。”
秦司衡正蹲在地上帮她把樟木匣子往箱子里码,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抬头看了福伯一眼,又看了苏韵窈一眼。
苏韵窈从他手里接过匣子:“你去吧,这边我收。”
秦司衡站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手,跟着福伯出了门。
脚步声沿着廊子往北走,拐过月亮门,越来越远。
苏韵窈把樟木匣子放进箱底,上面铺了一层旧棉布隔着,再把叠好的衣裳压上去。三份意向备忘录用牛皮纸信封装好,竖着插在箱壁和衣裳之间的缝隙里。
她拿起桌上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写字的那一页。草稿纸上的墨渍已经干了,“浙江”两个字旁边还有几行她后来补的细碎条目——各省绣娘人数摸底、基础针法教材编写周期、第一批联合订单的试点品类。
陈秀芝从灶房端了一碗红枣汤过来,搁在桌上。
“师父,喝了早点歇。明天还赶火车呢。”
苏韵窈“嗯”了一声,端起碗喝了两口。红枣煮得烂,汤甜,里头搁了几粒枸杞,是福伯特意备的。
陈秀芝在门边的矮凳上坐下,两只手搓着膝盖,欲又止。
“想问什么就问。”
“师父,那个国礼候选的事。。。。。。要是选上了,咱们合作社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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