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诊电话打进来的时候,陆远正蹲在中药柜前面盘点。
那头护士的声音又快又急:「车祸,多发伤,失血性休克。马上要抢救用药,止血的升压的,能上的全上。」
「马上到。」
陆远挂了电话,把手里的盘点表往白大褂口袋里一塞,转身就往库房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走。是他的眼睛出了问题——
那排靠墙的老中药柜,正在呼吸。
一吸一呼,像一头活了上千年的老兽。深褐色的柜面在日光灯下看不出什么异常,但那些小抽屉的缝隙之间,正渗出来一丝一丝极淡的光。有绿色的,从第三排第六格渗出来;有暗红色的,从第四排第二格飘出来;还有几缕淡金色的,从最顶上角那格慢慢往下淌。
那些光飘飘悠悠的,悬在离柜面一指高的地方,像雾一样不散。
陆远使劲眨了眨眼。
光没消失。
他又揉了揉眼皮。
光还在。
「陆药师?药送过去没有?」外面传来护士长的喊声。
「来了来了!」
陆远把眼睛从那排药柜上撕下来,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些光——绿色的那缕最浓,像一条线一样,从他的脚边蜿蜒出去,穿过走廊,拐了个弯,消失在电梯口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急诊抢救室的方向。
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光……是想告诉他什么?
「陆远!」
「来了!」
他咬咬牙,转身去西药库房拿了抢救用药。但走到中药柜前面的时候,他的脚又不听使唤了。那些光还在,淡绿色的、暗红色的、淡金色的,它们像是在等一个答案——你到底拿不拿?
陆远看着第三排第六格那个抽屉。标签上写着两个字:白及。
他这辈子抓过无数次白及——收敛止血,消肿生肌,肺结核咳血、外伤出血都少不了它。
但他从来没觉得它「在发光」。
鬼使神差地,他拉开抽屉捏了一把。
白及的碎片落在掌心,微凉,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那股淡绿色的光顺着他的手指,像水一样漫进了那几片白及里,一闪,就融进去了。
「妈的,我一定是疯了。」
他嘴上这么说,手却没停——又拉开第四排第二格,暗红色的光是从三七里渗出来的;再拉开最顶上角那格,淡金色的是血竭。
三七,化瘀止血、活血定痛。
血竭,活血定痛、化瘀止血、敛疮生肌。
他在心里默念了这三味药的功效,念完了自己都愣了——这搭配太他妈怪了。三七和血竭在外伤止血里常用,但加上白及?白及主要走肺胃经,一般不跟血竭搭。这要是让主任看见他这么开药,非把他骂到写检讨不可。
但那股淡绿色的光像一根线一样牵着他的手。他把三样药材塞进密封袋里,抱上抢救用药,冲出了药房大门。
走廊里一路小跑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会儿急诊的那些人看见他抱着一把中药冲进去,会不会觉得他把药房里的耗子药当补药吞了?
抢救室的门半开着。
陆远一推门进去,里面的气氛跟凝固了一样。心电监护仪滴滴滴地响,血压的数字一截一截往下掉——7842、7438、6834。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躺在手术台上,半边身子被血浸透了,腹部的伤口上压着厚厚的纱布已经被血洇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陆远一推门进去,里面的气氛跟凝固了一样。心电监护仪滴滴滴地响,血压的数字一截一截往下掉——7842、7438、6834。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躺在手术台上,半边身子被血浸透了,腹部的伤口上压着厚厚的纱布已经被血洇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血压还在掉——」麻醉医生声音发紧。
急诊外科的周副主任一只手按着伤口的纱布,一只手举着,满手的血:「止血药上了两轮了,没止住。纱布压下去就渗,高度怀疑肝破裂。」
「血库那边呢?」
「备了四个单位,还在配!」
「快,再掉下去就来不及了。」周副主任咬着牙。
陆远把西药抢救用药放到台子上,急诊护士接过去立刻开始配。但他手里那包中药捏着,站在那儿有点尴尬。
「你还站那儿干嘛?」周副主任扭头看了他一眼,满手是血地冲他喊,「出去出去!」
「周主任,我……」陆远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觉得太荒唐。他总不能说「我怀疑我们药房的中药柜成精了,告诉我要拿这三味药来救他」吧?那周副主任非得请他精神科的会诊不可。
但那股淡绿色的光还在他眼前晃。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密封袋——白及、三七、血竭。他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在发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抓这三味药。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这包药能救这个人。
「周主任,」陆远深吸一口气,把密封袋举了起来,「您试试这个。」
周副主任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陆远手里的东西。当看清楚里面装的是什么的时候,他的表情像吃了苍蝇一样:「中药?你在逗我?」
「三七和血竭,化瘀止血的。」陆远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理有据,「加一味白及,收敛——三味合用,对外伤大出血有奇效。」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都心虚。有奇效?哪本书上写的?哪个老师教的?他一个干了十年的药剂师,什么时候学会组方了?
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了。
「我没时间陪你胡闹。」周副主任直接扭过头去,继续压伤口,「把药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