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清晨，落霞城南忽然腾起袅袅黑气，不似寻常炊烟，反倒像地底古井翻涌沸出的妖潮戾气，沉沉压覆街巷。

数名身着云纹道袍的金丹修士踏剑破空而来，神色肃杀，立在半空冷眼俯瞰全城：“城内妖氛冲天，竟敢私藏妖孽作祟！”

话音未落，租住的小屋木门轰然炸裂，木屑纷飞。

齐天静立漫天尘雾之中，双目血丝爬满眼底，压抑已久的黑色妖力奔涌而出，脊背浮现巨猿虚影，朦胧磅礴，无形妖势死死扼住半条街巷的空气，威压沉坠。

“好浓重的妖气！”

为首修士目露厉色，振剑怒喝，“孽障猖狂，就地诛灭！”

刹那间剑光纵横，交织成天罗地网，凌厉剑势当头罩落，封死所有退路。

白老板不顾修士剑势凶险，不顾一切纵身闯入战圈，四条狐尾凌空舒展，卷扫漫天剑锋，淡白狐火熊熊燃起，灼烧消解凌厉剑芒，声嘶力竭辩驳：“他不是屠城作恶的妖祟！你们别冤枉人！”

修士面色漠然冷笑：“妖气昭彰，煞气冲天，还敢妖狡辩？”

齐天脑海里千丝万绪纠缠绞拧，理智濒临崩

an，满心只剩戾气与躁动，只从喉间低吼出一个字：“走！”

他伸手猛地拽住白老板，撞碎屋后土墙，踏着满地瓦砾纵身掠向城外。身后道观钟鸣铿锵，剑啸破空长鸣，整座落霞城被这场妖修对峙骤然惊醒，人心惶惶。

二人一路奔逃，直至荒祠山神庙前，齐天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倒在地，十指狠狠插进发丝之间。失控的黑色妖力不受约束疯狂外泄，浸染地面，青砖地砖被妖气腐蚀，如浓墨浸染，裂出细密纹路。

白老板心急如焚扑身上前，却被暴涨的妖力猛然震退，踉跄落地，嘴角溢出一抹鲜血：“齐天！”

齐天缓缓抬头，眼底仅剩猩红戾气，早已没了凡人该有的清明神智，只剩凶兽般的漠然与狂躁。

荒祠门槛外，附近村民举着火把匆匆围拢而来，熊熊火光一层层映亮他周身妖影，把他硬生生照成世人眼中嗜血可怖的修罗恶鬼。人群里孩童吓得放声啼哭，立刻被母亲死死捂住嘴巴，连哭声都不敢外露，仿佛一点动静，便会招来妖魔噬人。

齐天听得见周遭人群极致恐惧的议论与啜泣，却像隔了一层深水迷雾，人声遥远模糊，胸腔里只剩奔涌躁动的血气，叫嚣着杀戮与毁灭。

白老板不顾妖气反噬，再一次咬牙奋力扑近，凌厉妖焰燎去她半截衣袖，皮肉被灼得阵阵焦痛。她半步不退，反而将四条狐尾拧作绳索，硬生生缠向他的手腕，声嘶力竭唤他：“齐天！看着我！别迷失自己！”

齐天手臂骤然抬起，戾气驱使下险些挥手将她狠狠甩开，却在最后一寸力道硬生生僵住。

不是心底仁慈尚存，是筋骨肌肉深处，早已刻下的守护记忆，抢先一步拦住了失控的杀意。

这片刻的凝滞清醒，反倒让他愈发痛苦难忍。

仅存的理智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沸腾翻滚的戾气油锅，每一寸都煎熬难忍。

远处凌厉剑鸣再度响起，那几名金丹修士不肯罢休，循着妖气紧追不舍。白老板转过身，对着来势汹汹的剑影厉声嘶吼：“都给我滚开！他从未伤及无辜，算不上妖祸！”

回应她的，只有更冷冽决绝的剑诀破空之声：“妖惑众，一同拿下！”

齐天忽然仰天长啸，震彻四野。啸声雄浑霸道，竟震得荒祠屋瓦簌簌开裂，三片瓦片脱离房檐悬空一瞬，被无形妖力托住，而后才缓缓簌簌坠地。

他强行压下失控狂躁，转身一把拽住白老板，纵身掠向山林深处。脚步踉跄虚浮，速度却依旧极快。身后剑光如流星追袭，破空而至；而流星之外，更有远方城池深处，几道若有若无的高深神识淡淡扫来，居高临下，漠然注视。

他心底骤然通透

——

人间这张规矩大网，一旦暴露妖形戾气，便会越挣越紧，无路可退。

林间夜雾森冷潮湿，齐天喉间腥甜不住翻涌，眼前一阵阵发黑眩晕。他在心底一遍遍疯狂默念苏子叶的名字，想要以此拽回理智，可念得越多，执念反倒化作利刃，一刀刀割裂残存的清明。

“不能倒……”

他齿缝间艰难挤出四字，牙关紧咬到牙龈渗血，“倒了……

就没人替她……

讨还公道……”

白老板被他拽着身形疾驰，风刮得眼眶发酸，泪水忍不住滚落：“别硬撑着说话！留着力气赶路！”

齐天竟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沙哑诡异，像暗夜孤鬼低吟：“力气……

要好好给仇人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