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天与白老板,被安置在了皇城西北角的僻静偏殿。
殿宇清幽寂静,檐下悬着的铜铃随风轻晃,碎音细碎绵长。
夜里听来,全无妖界寻常的阴寒嘶吼,反倒像是这座城池刻意维系的体面。
仿佛只要铃声不绝,倾颓便未至尽头,皇城便未曾真正破碎。
大鹏皇的诏令已然传遍全域:全境搜捕九头蛇踪迹,溯源追查天外白光的来历。
明面上,城门岗哨层层加严,巡城妖将往来不绝;
暗地里,眼线遍布四方,酒肆客栈、街巷陋巷,皆布下无形耳目,静候蛛丝马迹。
殿外妖侍林立,身姿挺拔如松,却无人敢抬眼直视齐天。
他们都记得,此人凭一己之力掀翻主街、登天与妖皇正面死战,一身凶威早已深入众妖心底,目光稍触,便觉寒意刺骨。
殿内,齐天褪去染满血污的衣衫,任由绷带一圈圈缠绕周身伤口,肌理间尚未凝固的血痕被轻轻覆住。
白老板跪坐在一旁,指尖沾着疗伤药膏,动作轻柔至极。
每一次触到皮肉撕裂的创口,她便下意识抿紧唇瓣,仿佛替他硬生生咬住了那份钻心的痛楚。
齐天静立不动,宛如一尊凝霜石像,不曾流露半分痛意。
待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完毕,她才轻声开口:“你觉得,大鹏皇可信吗?”
齐天抬眸望向窗外沉沉天色,嗓音沙哑未愈:“不可信。”
白老板微微一怔。
“可他口中的‘天上’,不像是随口编造。”
齐天缓缓续道,“刻意圆谎的人,语总会留有破绽、留有余地。而大鹏皇骨子里的骄傲,不屑于去圆一场谎。”
白老板狐尾轻轻一颤,低声呢喃:“倘若源头真的在天上……”
齐天垂眸看向腕间金纹,梦中那道遥远沉默的金色虚影,一瞬在脑海里掠过。
“如今世间再无其余线索。”
他道,“暂且等候三日。三日之内杳无音讯,我便亲手拆了这座城。”
殿门外偷听的两名妖侍闻,双腿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白老板沉默片刻,伸手轻轻拉下他的袖口,掩住腕间耀眼纹路:“你先要好好活着。唯有活着,手中长棍,才能砸向真正该砸之人。”
夜深人静,苦涩刺鼻的药汤送至殿外。
齐天先行查验无毒,才示意白老板先抿一口温热药汁试温,随后自己仰头一饮而尽。
窗外星辰疏冷寥落,远方主殿灯火长明,彻夜不熄,宛如一只始终不肯阖上的眼眸,静静俯瞰整座皇城。
齐天盘膝静坐调息,梦境依旧如常。
无伫立的大圣虚影静静凝望,他不求梦境赠予答案,只求长夜过去,身上旧伤不再轻易崩裂。
偏殿后院栽着一株瘦槐树,深夜里落花簌簌飘落,散落在廊檐石阶上,细碎无声,如同一声声轻叹。
白老板披衣坐在门槛上守夜,四条狐尾铺展在地化作暖毯,隔绝门缝间渗透进来的刺骨寒意。
屋内的齐天听得见她偶尔压抑的轻咳,推门而出:“进屋歇息。”
白老板仰头倔强回望:“你不睡,我便不睡。”
齐天沉默片刻,竟直接在她身旁侧身坐下,背脊靠着门框:“那就一同熬着。”
白老板鼻尖微微发酸,轻声嗔骂:“你这木头……
居然也懂得留人了。”
齐天目光望向远处不曾熄灭的主殿灯火,语气平淡:“并非宽慰。只是你若再添新伤,我自顾不暇,无人替我分忧。”
白老板心口微颤,却依旧倔强,肩膀极轻、极小心地向他靠了过去,生怕惊扰,生怕碰碎彼此间这份难得的安稳。
天色破晓时分,大鹏皇遣人送来的补给堆满殿门:疗伤丹药、皇城全域地图、避瘴熏香,甚至还有一壶温好的醒酒汤,不知为压惊,亦或是为解昨夜杀伐戾气。
齐天望着那壶暖汤,思绪骤然飘回长安市井清晨的豆浆小摊,人间烟火,温热寻常。
他抬手端起陶壶,一饮而尽,放下时眼底寒意更甚。
长安的人间烟火尝过了,鹏皇城的温汤也饮过了,唯独血海仇人身上的血,依旧未曾沾染半分。
白老板上前收走空壶,指尖触到壶壁残留余温,忽然顿住,轻声劝道:“齐天,别把世间一切都焚烧成恨意。恨意太过炽烈刺眼,会把身侧同行之人,都灼成沿途虚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