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银针刺入皮肉的触感,像是一根极细的蛛丝,轻轻扯动了苏寂紧绷的神经。
就在那一瞬间,这位在江湖边缘游走的“闲人”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猛地睁开了眼。
并没有什么惊心动魄的起床气,他的眼神依旧带着那种刚睡醒般的迷离和散漫,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警觉只是肌肉记忆的残留。但他身下的身体却非常诚实地做出了反应——被针刺的那一侧肩膀猛地一缩,差点就把扎在他身上的银针给带歪了。
“轻点。”
苏寂嘟囔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浓浓的鼻音。他费力地抬起眼皮,视线聚焦在正俯身在前的楚清漪身上。月光透过岩壁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让这位平日里吊儿郎当的“庸医”此刻显得有些……意外地顺眼。
“疼呢……苏大夫的针法越来越不正经了,刚才那一针差点扎到我的麻筋。”
楚清漪并没有因为他的抱怨而停下手中的动作。她那一双平日里总是冷若冰霜的手,此刻却稳得如同磐石。银针在她指尖翻飞,每一次落点都精准地卡在苏寂经脉的奇穴上。
“忍着。”
她头也不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她扎的不是人的肉,而是木头的刺。
苏寂撇了撇嘴,身体顺势往后一仰,原本想以此减轻那针扎带来的不适感,结果这一仰不要紧,反倒把自己陷进了地铺上铺的干草里。干草发出一阵轻微的沙沙声,混合着山洞外呼啸的风声,竟有一种诡异的安宁感。
“我说楚姑娘,你这医术到底是学的哪家的?”苏寂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双手枕在脑后,那副懒散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你刚才那手法,怎么看都像是在给尸体缝合伤口,急赤白脸的,我还以为你要给我做开颅手术呢。”
“逍遥派听都没听说过,那你这身家性命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楚清漪终于收起最后一根银针。她长舒了一口气,有些发白的手指微微颤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小周天”调理,耗尽的不仅仅是她的内力,更是她紧绷了数个时辰的精神。
“经脉乱窜,真气逆行,若不是你之前运气好——或者说,运气背,硬是用那几招粗制滥造的拳脚把那老匹夫逼退,现在你的血早就凉透了。”楚清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从怀中掏出一块素净的帕子擦拭着银针上的血迹,“殷赤那老东西虽然狼狈,但那是血影教的高手,断无空手而回的道理。他的战书,你听到了吧?”
听到“战书”二字,苏寂原本半眯着的眼睛终于完全睁开了。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节发出一串清脆的爆响,这声音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刺耳。
“听到了。”他懒洋洋地翻了个身,侧躺在地上,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清漪,“青山?血影教?好啊,真是热闹。他们这是嫌命太长,非要在老子睡觉的时候找不痛快。”
楚清漪冷笑一声,走到洞口吹灭了用来驱寒的火堆,山洞瞬间陷入了一片昏暗,只剩下岩壁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叫。
“殷赤狼狈逃窜,回去后定会纠集人马。血影教在江北一带横行霸道惯了,所谓的‘血洗青山’,不过是江湖上最基础的恐吓手段罢了。他们想用这种动静逼你现身。”
“逼我现身?”
苏寂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甚至没动,只是用余光瞥了瞥洞口那片漆黑的夜色。
“他们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以为高手过招,讲究的是‘兵不厌诈’,讲究的是‘一击必杀’。像这种搞全副武装围剿,甚至还要大张旗鼓地放话,简直就像是……就像是武侠小说里初出茅庐的愣头青,或者是朝廷里那些只会拿滥杀无辜平民来刷战绩的无能将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底闪过一丝如同野兽在打盹时才流露出的寒光。
“虽然我是很惜命,但也绝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如果他们真敢来,我倒是要问问,是谁给了他们这么大的胆子,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你这是在说狂话。”
楚清漪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个男人。她本以为经历了生死搏杀,他的心境会有所波动,会露出破绽,会露出哪怕一丝恐惧或愤怒。
但她错了。他的心境依然古井无波,甚至比之前更加“懒散”。这种懒散,不是逃避,而是一种绝对的掌控感。仿佛在他的世界里,无论外面是狂风骤雨还是腥风血雨,只要他想,他就能置身事外。
“楚姑娘,你该不会以为,我刚才赢殷赤,纯粹是因为运气吧?”
苏寂突然坐起身,动作虽然依旧缓慢,但气势却陡然一变。
“那一拳,我若是打偏了三寸,这山洞里现在躺着的,就已经是我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里并没有伤疤,但此刻看去,却仿佛有一团火在缓缓燃烧。
“那老匹夫的功夫在宗师之下大概算是一流,但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太急。他想用绝杀逼我退,我也想让他退。我这一拳,与其说是为了杀他,不如说是为了……磨蹭时间。”
“磨蹭时间?”
楚清漪愣了一下。
“对啊。”苏寂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草铺上,拉过那件被他赠予的、还带着体温的外衣盖在肚子上,“你想啊,如果我反应快,当场就反击了,那殷赤就会立刻发现我的底细。我现在的底牌不够,被人看穿了就不好玩了。”
他像是在讲一个睡前故事,语气轻快得令人发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