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岖，雨势却未减分毫，反而愈发绵密，像是一张湿冷的大网，将这对逃亡的男女死死罩在中间。
苏寂的双脚几乎陷在烂泥里拔不出来，每走一步，那双新买的云锦软底靴就会发出令人牙酸的“咕滋”声，仿佛在抗议主人的虐待。靴筒里灌满了冰凉的泥浆，贴在脚踝上那种黏腻湿滑的感觉，让他那颗本来就因为杀戮而躁动的心脏，更是添了几分难以喻的烦躁。
“我说，能不能慢点？”苏寂停下脚步，一边用力把左脚从泥坑里踹出来，一边没好气地回头瞪着楚清漪，“你的腿是被熊吃了，还是被金狗打断过？咱们已经跑出二里地了，那群金兵就是一群没脑子的皮卡丘，电一下就死透了，怎么可能追得上？”
楚清漪此时也好不到哪去，原本整洁的青衫染满了泥点，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手里紧紧攥着药箱。她闻，从牙缝里挤出一丝冷笑，眼神却并没有看向苏寂，而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漆黑的树林：“没追上来不代表没有。刚才那批金兵是‘铁浮屠’的精锐，如果他们是巡逻队，这附近肯定有重兵把守的营寨。在这里停留太久，很容易被合围。”
“行行行，你是医生，你懂医术，所以我得听你的。”苏寂无奈地摊开手，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想死的懒散，“但咱们现在也是落汤鸡，再走下去，我就真要变成泥猴子了。前面那个村子里好像有火光，看起来不像是有正规军驻扎，我去借个火，烤烤鞋。”
楚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雨幕深处，果然几点昏黄的路灯在风雨中摇曳，夹杂着几声凄厉的犬吠和类似妇人低泣的呜咽。那地方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不像是个安居乐业的人家，倒更像是一个吞噬人性的巨兽之口。
但此刻除了那里，他们无处可去。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了村口。刚一靠近，一股混合着腐臭、发酵的泔水和牲畜粪便的恶臭便扑面而来，让苏寂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捂住口鼻，那嫌弃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瘟疫源头。
村庄不大，几十户破败的茅屋挤在山坳里，像是一群挤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乞丐。路边的野狗正对着一具横尸狂吠，那是从山上滚下来的尸体，看装束正是刚才那个死去的金兵。
“当家的！哪里来的贵人？”
就在两人踏入泥泞村道的瞬间，一扇破烂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几个穿着短褐、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了出来，手里提着火把和生锈的铁刀。为首的是个独眼龙，正龇着牙，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苏寂和楚清漪身上转了两圈，目光在苏寂那身虽然沾满泥泞但依稀能看出裁剪考究的青衫，以及楚清漪那张不染尘埃的脸上停留了许久，贪婪瞬间压过了警惕。
“迷路了吧？这荒山野岭的，怎么会有这么标致的小娘子？”独眼龙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手里的刀在手里转了个花，“若是迷了路，也好办。进屋喝口热汤，暖暖身子。只是这路费嘛……”
“诸位大哥，小生与家眷迷路至此，实在无奈。”苏寂立刻换上了一副市井无赖的嘴脸，双手背在身后，身子佝偻着，一副见到强盗吓得腿肚子转筋却又不得不赔笑脸的模样。他指了指自己湿透的袖口，夸张地叹了口气，“这该死的雨，淋坏了家眷，还请大哥行行好，给个避雨的地方，咱们的盘缠都在包袱里，都给大哥就是了。”
这演技，如果不去演戏，简直是暴殄天物。
楚清漪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苏寂。她知道苏寂这是在扮猪吃虎，用最低调的方式来化解危机。她轻轻扯了扯苏寂的衣袖，低声道：“苏公子，这是私兵盘剥过路客商的老套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废话，不然叫他们收税啊？”苏寂翻了个白眼，继续用那阴阳怪气的语调说道，“大姐头，我看你们这村子也不像是什么好地方，连路边的狗都比你们有精神。我们只是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还是赶紧滚吧，免得污了各位的眼。”
独眼龙显然对这种“软柿子”感到不满，他狞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手中的铁刀直指楚清漪的咽喉：“少废话！读书人怎么了？书读多了，骨头就软了？把包袱留下，姑娘留下，我们也许还能送你们上路。”
周围的私兵们也纷纷围了上来，刀光在火把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他们看着楚清漪那惊若天人却又被泥水沾染的容貌，眼里的色欲战胜了理智，更有甚者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伸手向苏寂腰间的包袱摸去。
“啧。”
一声极轻的咋舌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苏寂看着那些伸过来的脏手，脸上不仅没有恐惧，反而露出了一副看到垃圾被踩到的厌烦表情。他甚至懒得抬起头，只是微微歪了歪脖子，用一种看智障儿童的眼神扫视着这群私兵。
“你们这群家伙，真的很吵。”
苏寂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烦死了，吵得我耳朵疼。本想给你们个痛快，既然你们这么喜欢听声音，那我就成全你们。”
话音未落，变故陡生。
苏寂的身影突然动了。但他不是冲锋，而是向后一仰，整个人以一种极其夸张、毫无章法的姿势向后倒去，眼看就要撞在独眼龙的胸口上。
独眼龙大惊失色，正要挥手将这个“软柿子”推出去，却突然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笼罩全身。那是顶级猎手在面对天敌时本能的战栗。
“小心！”
独眼龙怒吼一声，刚想运劲化解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却见苏寂倒地的同时，右手看似随意地往旁边一伸，竟然不是去抓什么，而是握住了一根横在路边的枯树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