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裳这一嗓子吼完,那股子破坛子的气势才勉强收敛,却把身旁的枯叶震得哗啦啦乱飞。苏寂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更重了,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铁砂,连带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停。”
苏寂没力气接他的招,抬手摆了摆,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我说停,你懂不懂这词儿?你再比划下去,先把自己累趴下的是我,还是你?”
黄裳哪里听得进人话?他眼中的世界此刻已经被重新解构了一遍——什么招式对错,什么武林规矩,全他妈是废话。他只盯着苏寂手里那根断棍,仿佛那是通往无上大道的唯一钥匙。
“不教不教都一样!招式只是皮相,意念才是骨髓!”黄裳一边念叨,一边还要强行把那根烧火棍往苏寂的破棍上靠,“你看,这里的力道,应该再偏三寸,形成‘天地不仁’的势……”
苏寂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涨红的脸,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小心翼翼递过来一壶水的楚清漪,无奈地叹了口气。这货也是个疯子,而且还是个不知死活、不通世务的疯子。
“那个……苏师兄?”楚清漪的声音虽然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清冷。她手里端着水,眼神却警惕地盯着黄裳。
黄裳这才像是刚从梦游中惊醒,转过头来看了楚清漪一眼。这一看不要紧,他的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
苏寂探头看了一眼,原来楚清漪刚刚给他在胸口附近按了一下一处穴位,为了止痛,她甚至拔出了几根银针,指尖正沾着一点点点点血珠。
“你的手……”黄裳吞了口唾沫,声音哆嗦得厉害,像是看到了鬼,又像是看到了神,“指尖的‘神门穴’劲力内收,是为了锁住气血?但这方位不对!太粗糙了!若是以‘罗盘定穴’之法,配合‘逆行九宫’,这处穴位的通透度至少能提升三成!”
苏寂:“……”
苏寂只觉得脑仁疼。这就是武学宗师的大脑回路吗?别人的救命手段在他眼里全成了练功的机缘?这简直就是拿着手电筒照苍蝇——到处都是亮点,除了照正路。
“看什么看!你是大夫还是和尚?”苏寂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试图打断黄裳这种要把楚清漪当场解剖了的目光,“赶紧闭嘴,我要走了。”
说完,苏寂也不管自己两条腿是不是还在打摆子,拖着那根断棍,硬撑着往林荫深处挪去。
黄裳下意识地就要去追,脚刚迈出一步,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刹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满泥土和草屑的布鞋,又看了看楚清漪手中的银针,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最后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指点”咽了回去。
但他没走远。
苏寂刚走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咀嚼声。
苏寂嘴角抽搐了一下,回头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灌木丛后,不知何时蹲着一个人影。正是那个自称未来武学大宗师的胖子黄裳。他也没说什么大话,手里居然还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干饼,正吧唧吧唧地啃着。
“你就……蹲这儿?”苏寂指着他的鼻子问。
黄裳头也不抬,嘴里塞满了干粮,含糊不清地哼哼:“我在观察。刚才那姑娘施针的力道,太快了,收不住。这是‘流沙步’的残法,还是……”
“你能不能有点正形?”苏寂翻了个白眼,转身欲走。
“别走!”黄裳咽下嘴里的饼,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卷得皱皱巴巴的小册子,还有一支秃了毛的毛笔,硬是追了上来。
苏寂看着他那副穷酸样,心里莫名一动。这黄裳虽然嘴碎、没礼貌、像个神经病,但他那双眼睛……那是真的毒。
“那个大夫……”黄裳凑到苏寂面前,那股混杂着墨水味和汗味的气息直冲苏寂的鼻腔,“我看过你刚才用棍子开路,你的手腕转动了三次,发力的角度在毫厘之间发生了偏转。这种精妙程度,在江湖上已经绝迹五十年了!”
“绝迹五十年?那你之前怎么没见过?”苏寂没好气地怼道。
“我那是没静下心!”黄裳猛地一拍大腿,震得周围的草叶都飞了起来,“刚才被你那招‘墨海泛舟’吸引,走神了!现在我复盘了一下,如果她在施针时,你的气息能配合她的银针,用一阳指的‘隔山打牛’稍微引导一下……”
黄裳一边说,一边兴奋地比划着手势,手指在空中飞舞,仿佛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
苏寂浑身一颤,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这胖子说的“引导”,正是他刚才在昏迷边缘突然悟到的一丝窍门!但他当时只是在心里默念,怎么就被这胖子听进去了?
“而且,那姑娘的医术……”黄裳的目光移向正坐在不远处的石墩上包扎伤口的楚清漪,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太可惜了。她只知道治病,却不知道治病本身,就是最高级的内家功法!”
苏寂脸色一变,下意识看向楚清漪。楚清漪正低着头,眼神专注而宁静,那根银针在她指尖翻飞,像是在绣花,又像是在雕刻时光。
“她不懂。”苏寂低声说道,“她只是个医生。”
“医生?呸!”黄裳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医生就是偷天换日的人!她刚才那一指,刺入‘曲池穴’,不是为了止痛,而是为了逼出淤血!这个力道,讲究的是‘泻而不留’!但这姑娘控制得不好,力道太柔了,伤不了根本!若是我……”
“若是你什么?”苏寂打断了他的碎碎念。
“若是我,我会用‘混元一气’的内功,顺着她的指力,把那股淤血逼出丹田,再以‘回春术’补回来。这样一来,病人不仅不疼,还能脱胎换骨!”黄裳越说越兴奋,完全把自己当成了救世主,“她这是在雕花,我这是在修桥!简直是暴殄天物!”
苏寂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正气、满嘴歪理的胖子,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这种把杀人的手段说成是修桥补路,把救命的医术硬扯成内家功夫的行为,简直充满了“大智慧”的荒谬感。
但笑过之后,苏寂心中却升起一股寒意。
这人的脑子……真的有问题吗?
如果这个人真的把这套理论打通了,那以后江湖上会不会出现一种全新的杀人方式?把内力注入伤者的身体,控制伤者的穴位,让伤者在痛苦中一点点“愈合”,或者……
“喂,傻子。”苏寂突然叫住了正准备冲过去“指点江山”的黄裳,“你再走过去,那个‘外冷内柔’的女大夫就要把你的右手废了。”
话音未落,不远处的楚清漪突然抬起头,手中的银针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黄裳动作一顿,脸上还挂着“听懂了吗”的期待笑容,脖子却已经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伸向了楚清漪的方向。
下一秒。
一道冷冽的寒光闪过。
“嗤!”
一声轻响,像是利刃切开豆腐。
黄裳的身子猛地一僵,整个人像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保持着那个伸脖子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
“走。”楚清漪的声音依旧冷冰冰的,听不出喜怒,但苏寂却从那眼神中读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与不耐。
苏寂赶紧跑过去,拽着黄裳的后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拖到了楚清漪面前。
“我……”黄裳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有点痒,似乎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楚清漪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手中的银针在空中虚晃了一招,吓得黄裳连连后退,屁股差点坐到地上。
“这就是我的医术?”楚清漪轻哼一声,收起银针,“伤其五脏,再缓其六腑,最后用外力逼住经脉。看似退敌,实则是在自损八百。你这算盘打得倒是精,可惜,我的手刀比你快。”
苏寂松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倒在旁边的草垛上。
“呼……爽。”苏寂眯着眼,感觉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