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家二十三年前那桩旧事,木家上下谁人不知。
老一辈红着眼眶讲了半辈子,小一辈听着长大,都当三小姐早已不在人世。
五长老木德瞬间动容,身子下意识前倾,眼底浮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骚动未平,内宅方向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位鹤发长老疾步而出,为首的老者面容清癯,正是族中主事的二长老。
紧随其后的,是一位中年美妇,钗环都跑歪了,一双眼睛死死锁在场中的紫裙女子身上,眶中血丝密布。
美妇身后,一名仆妇推着一架轮椅。
轮椅上坐着位白发老太太,裹着薄毯,嘴里正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声音含混。
“小霞爱吃糖粥……糖粥要放桂花……”
场边闭目养神的陆凡忽然睁眼,也是留意到这边。
那不是金梧养老院里,抓着自已的手,一口一个“还我小霞”的王奶奶么?
陆凡目光微动,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兜兜转转,这因果的线头,原来早早就系在了三师姐身上。
此刻,二长老快步上前,目光落在木青霞身上,嗓音有些发紧:
“族长正在闭关,老朽代掌族务。姑娘既称木家血脉,按祖制,须当众验亲三关,还望姑娘莫怪。”
木青霞瞧见一旁的王奶奶,眼眶微微一热,却只是抿了抿唇,点头应下。
高台上,段延庆好整以暇地重新落座,端起茶盏,嘴角挂着讥诮。
认亲大戏?
好啊,段某今日便看你木家唱完这一出。
唱完了,接着奏乐接着舞。
二长老取出一只古木匣子。
“此为祖祠供奉的社木遗枝,凡我木家血脉,滴血可验。”
木青霞划破掌心,血珠落在枯枝上,眨眼便渗了进去。
枯枝表面立刻浮起一道细密青纹,纹路游走汇聚,那截枯死多年的老枝末端,竟颤巍巍拱出一点新芽。
全场哗然。
“枯木逢春……真是我木家的血脉!错不了!”
二长老的声音有些发抖,沉声问道,“第二关,可有信物?”
木青霞取出那枚石符。
二长老只看了一眼,便点头确认,整个人已僵在原地。
“第三关……”
话未说完,看向身后。
轮椅上的老太太,不知何时已经停住了念叨。
那双浑浊涣散的眼珠,一点一点地清明,目光落在木青霞的脸上。
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两行浊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缓缓滚落。
木青霞看着那张记忆中已模糊的面孔,脚下有些挪不动脚步。
她是高高在上的元婴仙子,可这一刻,也是个弄丢了家的孩子。
终究还是朝前走去,一步,一步。
每一步,都像是要跨过二十三年的光阴鸿沟。
轮椅前,她蹲下身子,轻轻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王奶奶伸出另一只手,一遍又一遍摸着孙女的头发,神色激动,涕泪四流。
二十三年的疯癫,二十三年的念叨,都化在这无声的抚慰里。
旁边的中年美妇兰英,此时才如梦初醒。
她眼眶泛红,一遍遍打量木青霞,心绪里混杂着忐忑、愧疚与满心怜惜。
“霞儿……是你吗?你真的是我的霞儿吗?”
她捂着嘴,不敢高声,唯恐惊碎了这场一碰即散的荒唐大梦。
木青霞转过头,望着母亲那张已生了华发的脸,柔声道:
“娘,是我,我是小霞。”
兰英这才敢紧紧攥住女儿的双手,泪珠接连落下。
便在此时,王奶奶的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不远处那道白衣身影上。
她的瞳孔骤然收紧,双肩开始颤抖。
那身影,那眉眼……
是当年堂前劫走小霞的那个恶人?
他亲自送小霞回来了?
老太太死死盯着,看了半晌,眼前的视线却一阵模糊。
不是他。
年纪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