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上的气氛本已松快下来。没藏老王妃满面红光，银箸夹了一筷鹿筋慢条斯理地嚼着，像是把方才那番“两年之约”稳稳咽进了肚子里。她放下筷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再度开口。
“莹丫头，”老王妃的语气慈和得像在哄自家孙女，“你既然要在武道上有大志向，短时间内不能成亲，姥姥也由得你。这是你的本事，姥姥不拦着。”
韩小莹微微欠身，没有接话。她心里清楚，这句话后面一定还有话。
果然，老王妃话锋一转：“可克儿年岁也不小了。他这一肩双祧的担子，你是知道的——白驼山庄要传，锦王府那边也要续香火。早些开枝散叶，对两家都好，对他也好。”
她说着，目光朝苏清沅的方向瞥了一眼。苏清沅一直垂手立在老王妃身侧，低眉顺眼，手里捧着酒壶，没有抬头。灯光落在她侧脸上，一张素净的面孔看不出悲喜，只有睫毛微微颤着。
老王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韩小莹，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人耳朵里：“所以姥姥想着——清沅这丫头，端庄大方，知进知退，也懂嫡庶之礼。不如让她先以平妻的身份进门，一来帮着你管理中馈，二来替你叔父那一房开枝散叶。你意下如何啊？”
席间彻底安静了。方才推杯换盏的喧闹像被一只手凭空按住，连碗筷碰撞的声响都消失了。
韩小莹看着站在老王妃身后的苏清沅，忽然明白了。这一整晚的铺垫——夸她能干、赞她懂事、把她叫到身边斟酒——都是为了这一刻。没藏老王妃今晚真正的目的，从来就不是逼韩小莹点头成亲。她是替苏清沅铺路，替她选好的那个“嫡媳候选”讨一个名分。毕竟苏清沅是昆仑派的弟子、青灵子的高徒，又温顺懂事，锦王府已经看了她十几年，早就把她当成了自家人。如今韩小莹拒了婚约，老王妃顺势推苏清沅进门，看起来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韩小莹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她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每一道都在等她的回答。
欧阳克坐在她身侧，低着头，面前的酒杯还满着，没有端起来喝。他没有替她挡话，也没有替自己撇清——在这种场合，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知道韩小莹已经拒了他一次，他不能再让她为难，可他心里头那根弦也被扯得生疼。两难之下，他只能闷着头不吭声。
韩小莹脑子里转得飞快。她很快算清了这笔账：不管她怎么答——答应还是不答应——只要她一开口，就等于坐实了自己“大妇”的身份。大妇有了态度，就没有阻止兼祧的道理。她若拒绝苏清沅进门，便落了个善妒的名声；她若应允，便亲手把另一个女人推到欧阳克身边。无论哪条路，苏清沅今天都算赢了。
还有一层她刚想到的，比前面那些更难办——今晚满席人都听见了老王妃提亲。苏清沅若被退回昆仑山，第二天就会被人说是“被白驼山庄退过亲的女人”。这种名声落在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身上，一辈子都洗不掉。老王妃这一手算得极毒：让苏清沅进是顺理成章，不进也是委屈惹人怜。
偏偏系统这时候也跳出来凑热闹。
提示：直接拒绝将导致苏清沅陷入绝望，违背侠女拯救系统初衷。惩罚：减十年内力。若宿主故意迎合，将触发“圣母”判定，永久丧失自我利益决策权。若能使欧阳克主动完美拒绝，奖励越女剑失传绝技“追魂夺命十六剑”中的一剑。
韩小莹心里骂了一句。又是这种两头堵的任务。系统对她从来没客气过。
她不由自主地朝欧阳克看了一眼。他正低着头，侧脸被灯火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嘴唇抿着，像一只受了委屈蹲在角落里的大狗。她知道只要自己开口说一个字，欧阳克一定会替她把话挡回去——他护她是真心的，这份心她不怀疑。可正因为知道，她反而不忍心再让他出头了。这一晚上她已经在众人面前拒了他一次，若再让他替她去拒苏清沅的事，那便是在拿他的感情当盾牌使。她不愿意。
满场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偶尔爆出的轻响。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
陆玄祯忽然忍不住了，他酒杯一顿，朝韩小莹的方向扬声催了一句：“韩姑娘！老王妃还等着你回话呢！”他语气生硬，带着一股焦躁——既对苏清沅有那么一丝说不出口的心意，又希望她嫁得好，两下煎熬，让他连礼数都顾不上了。但满座无人指责他，因为所有人确实都在等。
韩小莹的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老王妃端着笑看她，欧阳锋夹着一粒花生米慢悠悠地嚼，下巴微抬，一脸看好戏的神色。青灵子低头喝茶，装作什么都没听见。毕云烟在另一席端坐着，面无表情，但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线。
就在她几乎要认输的当口，忽然想起一件事——老王妃方才叫欧阳锋的表字时，欧阳锋应得极自然，显然“元铮”二字是长辈叫惯了的。她心头一动，一个念头浮了上来，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
“叔父，”韩小莹忽然转向欧阳锋，“克哥哥已经成年了吧？”
欧阳锋放下花生米，不知道她要干什么，沉声道：“自然成年了。”
“可有表字？”
欧阳锋摇了摇头：“他未入学，尚无表字。”
韩小莹转过头去，看向欧阳克。她脸上带着笑，那笑里三分认真、三分调皮，剩下四分是只有欧阳克才读得懂的软。她当着满席人的面，轻轻唤了他一声：“克哥哥，我赠你一个表字吧？”
欧阳克抬起头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方才那点委屈还在，但已经被别的东西盖过去了。
“你的名字，克字为攻而磨砺，剑锋需砺而成器。”韩小莹不急不缓地说道，“我为你取字——昭砺。取光耀而相磨之意，宝剑成锋，亮而不折。你说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