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光元年(崇祯十八年),正月三日夜。
入夜,万物皆黑。
灯光如牙,晃着脚踝,方枝儿提着气死风灯,行走在街巷之中。
两边屋檐层叠,墙角下积着冰寒的雪堆,化作流水在地面淌着。
在实行全城卫所化洪门化之後,根据朱慈烺的大清洗命令,全城百姓每日都要各扫门前雪。
每条街巷,有专门负责打扫和推送垃圾的脚夫,能多领四五斗粮食。
哪怕是余丁,都要在三大营把总的指挥下,每日进行纪律队列训练。
起码全城的壮丁,经过这一个月的纪律队列训练都能分清左右和简单的齐步走了。
这都是她方枝儿的功劳!
想想这些天的经历,无数的委屈无数的怨恨,她此刻竟然都释然了。
因为一切都结束了,将她手中这封信寄出,再等个三五天,她的好日子就来临哩。
这阎尔梅到底是士人出身,写得一手好字,至於内容更是完全符合她的想法。
一边告诉史可法,方枝儿有与高杰相关的重要情报;一边又告知他,此处距离清河不远,请速派军队来救援。
就是文末附了一首奇怪的小诗,想来是在和史可法对暗号。
方枝儿并不在意这串暗号的含义,阎尔梅没有理由害她,两人是同一阵营。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啊。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方枝儿几乎想要高歌一曲,「搭上史可法,搭上高杰,搭上多铎————」
对於投清後能获得的地位,方枝儿并不担心。
她手上的牌太多了,那些历史人物的生卒年份牌,就够她凑好几副炸弹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史可法了。
後世的很多人都认为史可法有德无才,但在方枝儿看来,这是一种偏见。
史可法不管是管理漕运、说服高杰、调和四镇矛盾,还是攒局出兵北伐,都显示出他有足够的军政才能。
但问题是,他的才能是事务性才能而不是战略性才能,多谋无断,往往只能随波逐流。
先是拥立福潞时摇摆不定,然後对联虏平寇寄予重望,然後决定放弃淮河,死守扬州。
简单来说,就是史可法老是战略误判,然後在错误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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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方枝儿说,这史可法最多给她当个参谋长。
史可法大概翻不起什麽风浪。
方枝儿耐不住地感慨,一个人啊,还是无法抵抗历史的大势。
如今的大明代表着落後文化与落後社会,现在的大清则是先进文化与历史进步的引领者。
清朝取代大明,不仅仅是政权更叠,更是社会的进步和对汉文化的革新!
这倒不是背叛,如果你大明也能代表先进文化与历史进步,我方枝儿不就自然而然来了吗?
人才流入的方向,往往就是文明的方向。
如今她方枝儿不愿意投靠明朝,难道不能说明很多问题吗?
大势所趋,大势所趋啊。
至於朱王缪这几个小糖人的下场,自然可想而知。
史可法是正常人,哪里能和朱慈烺这疯子交流,就算他自己说他是太子,能有人信吗?
一俟史可法的天兵赶来,考虑到阎尔梅被朱慈烺折磨了这麽久,朱慈烺等人必定以杀官谋反之罪下狱。
就算自己不干涉,以这几天阎尔梅被折磨积攒的仇怨,都够朱慈烺等小团体喝一壶。
到时候,再出留下其性命,逼迫这朱慈烺给自己当笔帖式,将这明粉给她的委屈一一返还。
接着,就是美美隐身,投奔高杰去也。
在脑中将完整计划过了一遍,方枝儿终於来到了西镇黄门门口。
门前的小广场被木栅栏围起,俨然是一个小瓮城。
木栅栏旁还紮着几个草棚,专门负责给入城人检查伤口,也给明天的出城人检查船票。
如今这边除了几个街溜子或负责看门的壮丁,就看不见其他人。
方枝几得到这封信,肯定是要寄出去的,她自己又没法出城。
至於二蔡,更是连县衙都出不去,想要把信递交,就必须找本地的难民帮忙o
方枝儿在宿迁人生地不熟,更不敢把这事交给宿三家来办,害怕他们举报。
所以最终是蔡献瀛帮忙,找了自家表哥(抽签抽到了船票)送信。
方枝几放心不过,决定自己亲自来投递信件。
「————我记得是————左边,他是说面向大街的左边,还是面向城门的左边来着?」
方枝儿出门时太急,一时间居然忘了问清楚,一天时间,要做那麽多事实在仓促。
看着眼前左右两个巷口,方枝几决定两边都看看,先拐入左侧巷口,果不其然,早有两个黑衣蒙面人在等候。
那应该就是这了。
「你是来————拿货的?」黑夜中方枝儿压低了声音,试探道。
听到这个声音,一身黑衣且蒙面的王大甲发愣。
尽管方枝儿故意沙哑了嗓门,但他还是感觉在哪儿听过这个声音。
不过眼下是交易船票的关键时刻,他暂时先抛开迷思,谨慎问道:「谁,介绍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