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

魔女会的中心，银白色的高塔矗立在夜色中，像一根刺入天穹的银针。

最高层，魔女会会长布莱丝独自一人坐在窗边，苍老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平静。

她擡起头，无的观看着星空，似乎是在夜空中寻找着什麽。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擡头望月了。

自从费恩崭露头角，她渐渐将权力下放，在经过几次考验之後，最终乾脆当起了甩手掌柜。她彻底放权，将魔女会交给费恩後开启了漫长的闭关。

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眼光不会出错。

这个男人肯定会带领魔女会走向新的高度。

只可惜。

布莱丝猜对了故事的开始，但却没有猜到故事的结尾。

月光从窗外洒落，为她苍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银边。

她呆呆地看着那轮银月，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许多年前的画面。

那时的费恩还很年轻，眼神里藏着狼崽般的凶狠与隐忍。

他恭敬站在她面前，低伏着头颅，姿态卑微，但灵魂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布莱丝还记得自己当时的想法一一找到了。

魔女会需要这样一个人。

一个足够聪明、足够隐忍、足够贪婪的人。

一个能够在乱世中带领魔女会走下去的人。

一个……

「唉。」

布莱丝轻轻叹了口气，收回目光，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苦涩在舌尖化开，她却浑然不觉。

她并不怨恨费恩最後的背叛。

甚至，她对那位逼迫她出手的弑神者也没有什麽负面的想法。

这不是害怕，更不是担心赫伯特之後的报复……而是真的能够接受这个结果。

布莱丝毫无疑问是魔女会有史以来最伟大的会长，已经带领着麾下的魔女们走过了漫长的岁月。但很少有人知道，她其实并不喜欢一直待在会长的位置上。

她很清楚自己没办法永远保护着魔女会，总有一天需要将位置交给後继者。

她并不贪恋这份权力，反倒将其视作是阻碍自己提升的桎梏。

但即便心中不满，她却没办法轻易放下这份义务。

她培养了很多人，那些天赋出色的魔女们都成为了令人敬畏的魔女，驻守在一个个高塔之中。但是，她们却没有被布莱丝视作是合格的继任者。

光有实力是不够的。

所有人都要永远牢记一点一一这个世界是很危险的。

实力强又如何？

能够强过那些高坐在天宇之上的神明吗？

不能。

作为一个守旧的老派大法师，布莱丝从不认为凡人能够在力量上胜过那群怪物。

自己的弟子们虽然实力强大，但却少了很多历练，缺少足够的心机与城府，不适合成为新一任会长。在布莱丝的眼里，只有同时拥有头脑、并且在性格上足够强硬的继任者才是最合适的。

最终，费恩这个不请自来的家夥，走入了布莱丝的视线之中。

她还记得第一次见到费恩时的想法。

那只不过是一个流浪的野法师，还是一个在当时不被魔女会真心接受的男性法师。

那时候，布莱丝正在犹豫要不要将男性法师彻底边缘化，只提供庇护，但却不给予他们更多的权力。但是，在与费恩对上视线的那一瞬，布莱丝却改变了主意。

因为她在恍惚间，仿佛看到了一条在冰原荒野上独行的冬狼。

他表现出的卑微与臣服只不过是为了获得更大的利益。

他凶狠且贪婪，但却非常善於忍耐。

那时，擅长预法术的布莱丝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一或许，这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继任者。

至於费恩这个人有没有问题，她其实比谁都清楚。

布莱丝很清楚这个家夥的野心，更知道他内在的性格远没有表面上展露出的善良。

她知道，但是却不在意。

因为这些品质都不重要。

对於强者，尤其是领导一个庞大组织的首脑来说，善良很多时候都是减分项。

因为，哪怕是为了费恩自身的发展，他也不会让魔女会走上下坡路，只会努力让它越来越好。因为只有魔女会越壮大，他才能够从中获得更大的利益。

果然，费恩在之後的表现没有出乎她的意料，一路向上攀爬，最终通过了各项考验，站在了最高层。於是，布莱丝终於满意地退居到了幕後。

她敢於放权，是因为有着充足的底气。

就算费恩有一天真的造反了，身为魔女会会长的布莱丝也有自信能够拨乱反正，将他镇压。这一点……布莱丝也算对了。

最终，作乱的费恩确实是被她亲手镇压的，也是她亲手放逐到星界的。

对於这个结果，布莱丝感到遗憾，但心中也没有什麽特别的怨恨。

她接受了这个结局。

费恩就是一柄随时会反噬的利刃，既然她选择使用，那就意味着她会接受发生的一切後果。史诗大法师的智慧让布莱丝能够足够理性地分析所有利弊，搞清楚这其中的是非公道。

即便她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局，但也不是完全无法接受。

如今的结局，算是费恩咎由自取。

也算是她自己咎由自取。

命运，就是这样的。

只是，唯一让她不满的是，这麽多年了，还是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崛起。

布莱丝又不得不重新走到台前，在眼下这个翻涌的残酷时代里站出来，重新充当起魔女会的门面。「……」

布莱丝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打着窗框。

月光在她指间流转，像水银一样滑过那些岁月留下的褶皱。

她今日心血来潮地观星，却什麽都没看到。

这让她有些怀疑自己的灵感是不是出了什麽问题，竟然接连出问题。

似乎是闭关结束之後，她引以为傲的预术就越来越不准了。

命运越来越难以捉摸了。

那些原本清晰的命运轨迹变得模糊，那些原本笃定的判断开始动摇。

仿佛有什麽东西，正在干扰着命运的走向。

布莱丝皱了皱眉，正要起身，忽然一一她隐有所感地擡起头。

接着，眼睛猛然睁大。

「嗯！！？」

她看到了什麽？

银月……

变换了颜色！

那轮高悬天际的银月，此刻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却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一层异样的粉色。不是血月的那种暗红，而是一种……

布莱丝张了张嘴，一时间竞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那种颜色。

那是粉色。

不是那种鲜血乾涸後的暗红，不是那种火焰燃烧时的橙红，而是一种……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粉色。

像是少女脸颊上的红晕？

但在看到这美丽的一幕後，布莱丝却是整个人都紧绷了起来。

「这是！！？」

银月她天天见，血月她也不陌生，但这「粉月」是什麽东西？

她活了这麽多年，翻遍了脑海中的所有记忆，都找不到任何关於「粉月」的记载。

没有。

完全没有。

预术、占星术、古文献、神话传说没有任何一个地方提到过银月会变成粉色。

「这会是不祥之兆吗？」

布莱丝低声自语，手指在窗框上敲得越来越快。

她联想起了之前的情报，新年之始时烈日的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