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清,自己到底恨什么,可那恨意堵在胸口,比背上的伤还疼。
没过几天,沈煊背上的伤,就好了大半,能走能站了,只是步子还不能迈得太大。
他在院子里闷了十来日,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兽。
这日午后,他换了件簇新的宝蓝色暗花缎袍,戴了一顶银丝髻的方巾,腰上系了嵌玉的革带,打扮得齐齐整整。
他要出门!
刘氏拦了一下,说“你爹让你好好待着”。
沈煊没理她,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了出去,他就是要从正门走。
成贤街上,午后的日头正暖。
他走在街上,跟从前一样,背着手,步子不急不慢,可他一出门,就觉得不对。
迎面来了两个监生,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一个张了张嘴,被另一个拽了一下袖子。
两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没有回头。可他听见他们走远之后,压低嗓门说了什么,听不清,但那腔调让他耳朵发烫。
卖布的掌柜看见他,低下头去拨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拨了半天也没拨出一个数来。
卖馄饨的老汉看见他,把锅盖掀起来又盖上,掀起来又盖上,不知道该干什么。
有个小孩指着他喊了一声“那不是沈家的吗”,被大人一把捂住嘴拽走了。
沈煊站住了,他站在街中间,看着那些人。每个人都在回避他的目光。
他们不看他的脸,只看他的背影。他们等他走过去之后才说话,那些躲闪的眼神,比任何议论都刺耳。
他攥了攥拳头,大步往前走。他走得很快,步子越迈越大,背上的伤扯着疼。
他穿过成贤街,拐进一条巷子,巷子深处,是东城最有名的一家花楼——醉春楼。
既然,所有人都看不起他,那他还争气给谁看?
醉春楼的门脸不大,黑漆门板,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三个金字。
推门进去,里头却别有洞天,院子不大,但布置得极精雅。
正中一座假山,山上引了活水,水声潺潺。两边游廊环绕,廊下挂着八盏琉璃灯,昼间不点,只作装饰。
廊柱上刻着对联,是前朝一位名士的手笔,楼里的姑娘们穿红着绿,在廊下走来走去,见了他都含笑行礼。
老鸨认得他。
从前他是常客,她堆上笑脸迎上来,嘴里说着“沈世子,好些日子没来了”,可那笑里到底有一丝犹豫。
沈煊没有理她,径直往里走,他找了个最大的雅间坐下,要了酒,要了菜,要了姑娘。
酒是上好的梨花酿,一坛十两银子。菜是八珍席面,燕窝鱼翅一样不少,不多时,雅间里便坐满了人。
有认得他的,也有不认得的。
有想攀附宁国公府的,也有想从他嘴里打听消息的,有人给他斟酒,嘴里说着:“世子这些日子在家休养,气色倒比从前好了。”
沈煊听了这话,觉得顺耳,他在家里听的是沈庭之的训斥、刘氏的哭声、下人的窃窃私语。
在这里,满屋子的人捧着他,夸他气度好,夸他酒量好,夸他衣裳穿得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