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0月2日,拂晓530
永定河南岸全线。
天光将明未明。
东方天际,只透出一丝惨白的鱼肚白。
像被刀锋划开的、渗着血的伤口。
龙啸云站在前沿观测高地。
沙袋垒起的工事,还带着昨夜的寒气。
黑色军呢大衣的下摆,被晨风掀起。
猎猎作响。
他举起望远镜。
镜片里的世界,是凝固的、蓄势待发的死亡。
永定河对岸。
六十万日军的阵地,黑压压一片。
从涿州以西,一直延伸到固安以东。
绵延百里,一眼望不到尽头。
土黄色的帐篷,像霉菌般覆盖了整个北岸平原。
数以千计的炮兵阵地,藏在伪装网下。
炮管在晨雾中泛着冷光。
像一头头蛰伏的钢铁巨兽。
更远处。
装甲部队的轮廓,在薄雾中勾勒出冰冷的线条。
坦克履带碾过冻土的沉闷轰响。
隔着数公里宽的河面。
隐隐传来。
镜头缓缓拉高、拉远。
从他脚下延伸开去。
涿州至保定间一百二十里的弧形防线上。
六十万中国军队的阵地,层层叠叠。
如同一个精密而致命的巨大陷阱。
战壕像大地的血管,纵横交错。
深达数米,用圆木加固,用沙袋垒砌射击孔。
钢筋混凝土浇铸的碉堡,在关键节点星罗棋布。
黑洞洞的射孔,如同怪兽的眼睛。
反坦克壕、铁丝网、雷区。
一道接一道。
纵深达数公里。
数以万计的绿色帐篷,在防线后方连成一片浩瀚的海洋。
公路上。
从昨夜开始就未曾停歇的补给车队。
如同一条条发光的长龙。
军用卡车的头灯,在黎明前的黑暗中。
拉出无数道流动的金色光带。
这些光带。
从保定、从高碑店、从更远的后方兵站出发。
沿着刚刚加固的土路。
将堆积如山的弹药箱、粮食袋、医疗用品。
输送到前线每一个连、每一个排、每一个还在喘气的士兵手中。
这不仅仅是六十万士兵。
这是一台被发动到极限的。
由血肉、钢铁、意志和工业产能构成的。
庞大战争机器。
它的血管,是那些昼夜不息的车队。
它的神经,是纵横交错的电话线和无线电波。
它的心脏,是保定城内那些彻夜通明的兵工厂和仓库。
而在北岸。
日军的战争机器,同样在疯狂运转。
几十万顶土黄色帐篷覆盖的原野上。
炊烟正袅袅升起。
在灰蓝色的晨雾中,扭曲成诡异的形状。
军列像一条条钢铁巨蟒。
沿着平汉铁路线蜿蜒爬行。
卸下一车车弹药和增援部队。
数百门重炮的炮口,正在缓缓扬起。
炮手们用冻僵的手,最后一次擦拭炮弹。
将引信拧紧。
坦克的引擎已经预热。
排气管喷出淡淡的青烟。
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天空中。
双方的侦察机早已升空。
在云层上下穿梭。
尾迹在晨曦中划出纵横交错的白色线条。
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碎片。
更大规模的机群。
西南军的战斗机。
日军的九六式、九七式。
正整齐排列在各个野战机场的跑道尽头。
飞行员坐在冰冷的座舱里。
等待着起飞的绿色信号弹。
保定城头,美国领事馆观察哨。
埃文斯·卡尔逊上校。
举着一架高倍蔡司望远镜。
双手因为极致的震撼和激动,微微发抖。
他身后的电报机前。
报务员的手指放在电键上。
准备记录他口述的电文。
“华盛顿,绝密。发自保定,编号cx-371。”
卡尔逊的声音低沉而急促。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华北战线,中国西南军与日军正面交锋。
已达白热化临界点。
我重复,已达临界点。”
他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焦距。
镜头扫过南岸那令人窒息的防御纵深。
扫过公路上川流不息的卡车长龙。
扫过远处炮兵阵地上那些粗大得令人心悸的炮管。
“此前所有情报严重低估。
中国西南军的兵力密度、火力密度、后勤保障能力。
远超我们、德国军事顾问团乃至东京大本营的任何评估。
我在南岸观察到的105毫米及以上重炮数量。
比柏林方面去年提交的《中国军力报告》。
高出至少三倍。”
他顿了顿。
深吸一口气。
仿佛要压下胸中的惊涛骇浪。
“日本陆军正在陷入一场。
他们从未预想过的、也绝对无法承受的消耗战。
这场战役的结果。
将彻底改写亚洲的力量平衡。
如果中国军队能够维持当前观测到的火力强度和后勤水准。
日本将被迫在华北投入无限资源。
其在华南、华中乃至未来太平洋方向的扩张计划。
必将被迫推迟数年。
甚至……彻底破产。”
“完毕。卡尔逊。”
电报机开始咔嗒作响。
将这段注定震动华盛顿和东京的电文。
化作电波。
传向大洋彼岸。
几乎在电报发出的同一瞬间——
“开炮——!!!”
龙啸云放下望远镜。
声音不大。
却通过早已铺设到每一个炮兵阵地的野战电话线。
清晰地传进了一千二百名炮兵指挥官的耳朵里。
535。
一千二百门重炮的炮口。
同时喷吐出毁灭的烈焰!
那一瞬间。
一千二百个太阳。
同时在永定河南岸炸亮!
炽烈的炮口焰。
将尚未完全消散的夜幕和晨曦。
瞬间撕裂。
染成一片刺目欲盲的橘红色!
巨大的轰鸣声。
不是依次传来。
是汇成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