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8月20日拂晓528
赵铁柱蹲在战壕里。
耳朵里塞着两团浸了水的棉花。
没用。
第一发炮弹落下的时候。
他先尝到了味道。
铁锈味。
又腥又苦。
从牙龈里渗出来。
混着嘴里的泥土。
然后是震动。
不是大地在抖。
是他的骨头在抖。
从脚底板传到天灵盖。
像有人拿着一把大锤。
一下。
一下。
砸在他的脊椎上。
钢盔嗡嗡响。
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锣。
泥土哗哗往下掉。
掉进脖子里。
凉飕飕的。
带着火药的硫磺味。
他死死抓住战壕壁。
指甲陷进泥土里。
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早上吃的杂粮饼在胃里翻江倒海。
想吐。
吐不出来。
气压太大。
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了身体里。
他旁边是小顺。
十六岁。
河南人。
三天前刚补进来的新兵。
昨天晚上还跟他说。
等打完仗。
要带他去家里吃烩面。
他娘做的烩面。
汤浓肉多。
能放三大勺辣子。
小顺现在在发抖。
浑身都在抖。
像筛糠一样。
嘴唇发白。
手里的毛瑟步枪握得太紧。
指节都发白了。
“柱哥。”
小顺凑过来。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怕。”
赵铁柱没说话。
从口袋里摸出半包烟。
抽出一根递给他。
烟是缴获的日本烟。
味道很冲。
但能压惊。
小顺接过烟。
手抖得点不着火。
赵铁柱帮他点上。
小顺狠狠吸了一口。
呛得直咳嗽。
眼泪都咳出来了。
“没事。”
赵铁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跟着我。
我让你趴下。
你就趴下。
听见没?”
小顺用力点头。
把烟叼在嘴里。
双手抱着枪。
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赵铁柱开始数炮弹。
一。
二。
三。
……
十二。
数到十二的时候。
一发炮弹落在三十米外。
没有声音。
至少他听不见。
只有一道刺眼的白光。
然后是一股热浪。
扑面而来。
烧得脸生疼。
他下意识地趴在地上。
双手抱头。
过了不知道多久。
也许是一秒。
也许是一分钟。
他抬起头。
小顺没了。
刚才小顺蹲的地方。
只剩一个弹坑。
冒着黑烟。
还有半只鞋。
黑色的布鞋。
鞋底磨破了一个洞。
是小顺昨天晚上自己补的。
烟还在地上烧着。
冒着一缕青烟。
赵铁柱爬过去。
捡起那半只鞋。
鞋里还有半块玻璃球。
彩色的。
是小顺攒了三个月。
要带回家给妹妹的。
他把玻璃球掏出来。
擦干净上面的泥。
放进贴身的衣兜。
和他娘的平安符放在一起。
然后他站起来。
看向日军阵地。
然后他看见了地狱。
五百发重炮炮弹。
同时落在那里。
不是一朵一朵的爆炸。
是一片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