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10月25日,晚上七点。
江阳师范学院,数院大会议室内。
陈国梁、刘启明、孙文华三人几乎前后脚赶到。
他们三个都没顾上吃晚饭。
“穆会长,怎么回事?到底是什么学术漏洞?”
三人刚坐下,陈国梁便忍不住开口问道。
刘启明也憋了一路:
“是啊,明天就要初赛了,试卷前后审了那么多轮,怎么突然说有根本性学术漏洞?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孙文华虽然没开口,但他的表情同样充满了疑惑。
作为今年试卷的最终审定人之一,整套试卷他亲自验算过好多遍,怎么可能还会有错误呢?
而且还是根本性学术漏洞?
穆长兴摇了摇头,并没有回答。
而是把三份打印稿分别发到了三人手中。
“先看看这个。”
三人同时低下了头。
都看得出来,这是一篇论文,只不过被拆成了三份。
陈国梁拿到的,是理论定义、核心定理以及前半部分证明。
刘启明拿到的,是论文中的反例构造、传统微分推导结构分析以及数学竞赛题型案例。
孙文华拿到的,则是迭代域重构框架、偏差判据与后半部分证明。
虽然内容被分开了,但三份打印稿上都写着标题:
《微分推导中边界缺省的全域系统性偏差与迭代域重构理论》
只一眼,三人的表情就发生了变化。
他们好像有点明白了,为什么穆长兴在电话里说的是根本性学术漏洞,而不是某一道题的题干出错了。
仅从这个标题上就能看出,这篇论文不是单纯指出某个定理、某道题或者某种推导方法有问题。
而是在质疑一整套已经沿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微分推导习惯!
边界缺省!
全域系统性偏差!
迭代域重构!
这几个词放在一起,哪怕还没看到具体内容,都足够让人为之动容。
“这……这篇论文哪来的?”
孙文华皱着眉头问道。
穆长兴扫了一眼三人,缓缓说道:
“论文哪来的不重要,但确实是一篇尚未公开发表的论文。”
“所以,今天晚上,第一个任务,就是验证这篇论文初稿。”
“第二个任务,则是在确认这篇论文成立的前提下,根据论文里提到的竞赛反例和判定框架,对照明天的初赛试卷,检查试卷中是否存在同类问题。”
“如果有——”
说到这,他顿了下。
“立即停赛!”
此话一出,三人都是一愣。
停赛?
明上午就是初赛了,全省所有考点都已经布置完毕,监考老师已经全部到位,甚至今天上午试卷都已经送到了各个考点。
现在停赛,那影响的可不只是一所学校,也不是几百个学生。
而是全省几十所高校!
上万名参赛学生!
“穆会长,您确定?”
陈国梁忍不住问道。
“就因为这篇还没发表的论文,就要全省停赛?”
“所以,我才把你们都叫了过来。”
穆长兴语气很是平静。
“经过你们验证,这篇论文如果有问题,那么就当我今天晚上什么都没说,明天比赛照常进行。”
“如果论文没有问题,里面提到的微分推导中的边界缺省问题,又确实存在于明天的试卷里,那么这场比赛,必须停赛!”
他说的很是坚定,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面前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那抹惊骇。
看来,眼前的穆长兴是动真格了!
想到这,他们也不再多问,各自拿起资料看了起来。
说实话——
对于这篇论文,并没有很重视。
虽然标题把他们吓了一跳,但毕竟是数学界延续百年的推导习惯,说推翻就能推翻的?
怎么可能!
但很快,他们就不这样想了。
陈国梁原本是靠在椅子上的,但当看完手上证明的第一页后,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坐直了。
而当看到第三页,不知不觉间,呼吸都慢了下来。
不只是他,刘启明也是一样。
刚开始翻页速度很快,但看着看着,动作便逐渐停了下来。
目光在其中一个反例上足足停留了两三分钟,又猛地翻回上一页,对照前面的定义又重新看了一遍。
看到最后,更是把他戴着的眼镜摘了下来,用衣角狠狠擦了擦镜片。
擦完之后,又戴上,继续看,但看了没几分钟,又摘了下来,擦了擦。
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他怀疑自己是不是老眼昏花了,看错了。
为什么这些反例构造越看越是对的?
至于孙文华,他的反应更加明显。
刚开始是真的不以为然。
一篇尚未发表的论文而已,而且还是直指数学界百年推导习惯,这种论文,要不是穆长兴拿过来,他绝对看都不看一眼的。
在他看来,这就是“民科”才会干的事!
但当看完迭代域重构方程,以及后面对真实域和默认域的偏差定义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原本一边看一边在桌上敲着的手指也不由得停了下来。
一时间,整个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
三人表情越来越凝重,心中也越来越震撼。
因为论文里的每一条定义、每一个推导,竟然都能连得起来!
可以说,整个逻辑是完美闭环的,至于正确与否……
“我有个问题。”
陈国梁放下了手中的材料,目光看向面前的穆长兴和谢永松。
“这套理论的适用范围是不是被扩大了?”
“边界条件缺省确实可能导致定义域发生偏移,但这应该只是在某些非线性方程、奇异边界或者解支不唯一的结构中才会出现。”
“如果直接把它定义为全域系统性偏差,是否会把局部失效误认为一般失效?”
这,是他的疑问。
因为这篇论文结论实在太大了,大到哪怕他已经看完了手里的这部分证明,验证出来没有任何问题,却依旧本能地想要找到一个限制条件。
不然……
这篇论文一旦成立,在整个数学界的影响实在是太恐怖了!
包括刘启明也是一样,提出了自己的问题:
“是这样的,我就在想,这些反例虽然在文中成立,但它们会不会存在特殊性?”
“比如,反例中的边界缺省项,刚好就在解支分离或者端点延拓的关键位置。”
“如果换成一般结构,缺省项未必会持续传递。”
“那么,这些反例只能证明某些推导不严谨,却不足以证明传统推导习惯存在普遍问题。”
孙文华也跟着开口了:
“我这边倒是觉得迭代域重构的必要性不是很明确。”
“即使边界条件存在缺省,也可以在推导前补充一个约定域,或者在最终结论中增加适用条件。”
“没有必要在每一步推导后,都重新构造有效定义域吧?”
“这样做虽然严谨,但也会让许多原本简单的推导变得极其复杂。”
“是否存在过度修正的问题?”
……
三个人都提出了自己的质疑。
在他们看来,这篇论文是存在这些疑问的,并不能立马得出验证正确的结论。
穆长兴也转头看向了旁边一直没有开口过的谢永松。
毕竟,谢永松是参与过讨论的。
相比于他,应该更熟悉这论文。
现在林枫不在,这些问题自然需要他来解答。
但后者并没有丝毫慌乱,甚至依旧没有开口。
只是在听完他们的问题后,转身拿过来一个档案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摞草稿纸。
这——
正是在他在三人来之前去图书馆小会议室里拿的,林枫留下来的昨天晚上写的五十七张草稿纸。
接着,又把这五十七张草稿纸分成了三份,分别发给了面前三人。
“这是……”
三人都是一怔。
但很快,随着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响起。
他们全都惊呆了!
因为,他们都在这草稿纸上找到了自己问题的答案。
陈国梁看到了一套关于适用范围分层的推导。
不仅如此,草稿纸上还分别给出了线性、半线性、非线性结构下的判定条件。
也就是说,他刚才提出的适用范围的问题,早就被限定的一清二楚。
甚至,比他设想的还要严谨!
刘启明则看到了十六组不同结构的反例:
有常系数微分方程,有变系数方程,有闭区间上的积分估计,也有弱解框架下的边界项消除。
这些反例中,缺省项所在位置各不相同。
反例特殊性?
根本不存在!
这摞草稿纸里,几乎把能够考虑到的情形全都考虑了一遍!
至于孙文华,更是沉默到难以置信。
在草稿纸里,他看到了三种修正方式的对比:
第一种:在推导前补充约定域
第二种:在结论后附加适用条件
第三种:逐步进行迭代域重构
前两种方式在简单结构中确实有效。
但只要缺省边界参与后续变化,就立马会在下一步失效。
看似成立,实则早已偏离原命题!
为了证明这一点,这上面甚至还画出了完整的误差传播链!
一环扣一环!
没有任何多余的步骤!
这一刻,他们三个都明白了。
自己提出的这些质疑,那根本就不叫问题。
这草稿纸上,这手稿里,已经全部写过了!
包括穆长兴,也被这草稿纸给惊到了。
什么特殊情形?
什么边缘情况?
什么替代解释?
什么可能出现到的逻辑冲突?
全都考虑到了!
根本找不到一丝漏洞!
三个人越看,越是心惊。
越看越是觉得难以置信!
一个小时过去了,
没有一个停下来!
一个半小时过去了,
还都在专心验算着!
直到晚上九点零七分。
孙文华才第一个放下了手中的笔。
但他依旧没有开口,还在沉默着。
陈国梁也停了下来,看着面前的论文资料和草稿纸,缓缓摇了摇头。
不是否定这篇论文,而是因为太过于震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不只是这篇论文写的好,更是因为这些草稿纸所带来的震撼。
他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考虑得如此全面,什么都想到了,简直太恐怖了。
最后停下来的则是刘启明。
和孙文华一样,哪怕放下了笔,却依旧沉默着。
过了足足五六分钟,随着他一声长叹,三人这才互相对视了一眼。
最后,陈国梁率先说道:
“我这里……全部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