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接着挖墓子的话题问:“我想不明白,人都在地底下埋了那么多年了,咋墓室里面气味还这么难闻?有没有过墓室不臭的?”
狗剩叔住口不说了,黑暗中我看不到他的脸,不知道他是难为情,还是在思考。过了几分钟,他悠悠地说:“有过一次。”
我好奇地问:“那是怎么回事?”
狗剩叔说:“唉,那次差点把命给搭上了。”
我想不明白,墓室里没有臭气,咋会差点把命搭上?应该是那些臭气才是致命的啊。
狗剩叔说:“有一次,我挖开墓子,边挖边觉得蹊跷,一点也闻不到臭气,我想,会不会是弄错了,但是,这里的土里夹杂着木炭和流沙,肯定有墓子啊。你知道这是咋回事?”
我想了想,也是想不明白,墓子怎么就会没有臭气?后来,我试探着说:“该不会是墓子被人家挖过,臭气跑了?”
狗剩叔说:“没有,这是个生坑。”
我问:“那是为啥?”
狗剩叔悄声说:“这畜生又回来了,在窗外偷听,听它听去吧。”
狼又回来了,我心中一阵阵发紧。可是,我听不到窗外的任何声响。多年的野外生活,让狗剩叔变成了一头猎犬。
狗剩叔接着慢悠悠地说:“我继续挖着,突然一洋镐下去,挖到空里了,面前是一个洞,土刷刷地掉下去,我也差点掉了下去。原来到了墓室。可是呀,这个墓室有点怪,没有死人的臭味,却有一种尿骚味。还有,墓室因为几百年上千年不进阳光不透风,里面都是阴森森的,可是这个墓室却还有点暖和。我想,肯定这里发生了我不知道的事情,肯定也不是好事,我想退出去,可是已经晚了。我感到有一股风向我扑过来……”
狗剩叔突然剧烈咳嗽了几声,在这样清冷的午夜,声音传播了很远,让人感到一阵惊悸。窗外传来了包谷叶片划拉的声音,我知道那是从窗口匆忙奔逃的狼,不小心踩到了窗台下堆放的包谷秆上。
狼果然就一直在窗外偷听。
是什么东西扑向狗剩叔?我想问他,可是感到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我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狗剩叔在黑暗中拉住我的手说:“你摸摸我的肩膀。”
他的肩膀上有三道凹槽,我清清楚楚地摸出了那是三道伤疤。
狗剩叔说,洋镐挖空后,他也掉进了墓室里,矿灯也摔落了。他刚刚站起身,就感到黑暗中有一股阴风袭来,他本能地低下头,肩膀上就火辣辣地疼痛。
他大喊一声,声音在墓室里隆隆作响。狗剩叔说,到了这种地步,就是比谁的胆量大了、谁能不怕死了。前面是人是鬼,都要硬扛着,把它打退。“其实你害怕也不顶用,害怕肯定是个死,不害怕也许不会死。”
狗剩叔说,多亏他在黑暗中掉下墓室的时候,手中下意识握着洋镐,洋镐那一刻成了他的救命稻草。当时,他呀呀叫着,在黑暗中抡圆了洋镐,发疯一般。洋镐砍在了墓室的青砖上,砍在了黄土上,他能感到因为年代久远而变得松酥的青砖像豆腐一样刷刷掉落,而黄土的尘灰在墓室里四散飞扬,有几次都落进了他的嘴巴里。终于,他感到洋镐砍进了软软的肉里,然后听到了一声凄厉的惨叫,接着,墓室里又恢复了寂静。
狗剩叔满头大汗,不知是累的,还是吓的。他坐在地上,坐了很长时间,才颤抖着手臂捡起矿灯,他看到那是一只小狼,小狼的肚子上被洋镐扎出了一个窟窿,正在汩汩地向外冒着血泡。小狼的眼睛还睁着,散发着仇恨的光芒。
那是一只不到半岁的小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