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张后来引起了很大反响的报纸,那时候还处于萌芽状态,距离我们聚集在一起上班,还有一段缓冲期。
我决定回家休整。
先是火车,接着是汽车,来到故乡的县城时,已经是黄昏。我想赶回家去,就站在了路边,对着每一辆路过的长途客车招手,然而,它们对我理也不理,拖着长长的黑烟尾巴,从我的面前很不满意地哼哼着离开了。
今晚看来要住在县城了,无法赶回家了。
就在我转身走向县城的方向时,一辆长途客车在我的面前停下来了,我正感到蹊跷,车上走下了一名女子,对着我招手,我走近几步才看到那是表嫂。
我走上长途客车,表哥趴在方向盘上对着我笑:“你啥时候回来?这回要到哪里去?”
我说:“我刚刚从南方回来,现在想回家。”
表哥说:“我也准备回家,咋就这么巧碰上了?”
我说:“我也没有想到啊。”
表哥问:“现在还做记者?”
我点点头。
表哥问:“做记者一月能有多少钱?”
我说:“不一定,好的话四五千,一般就是三四千。”
表哥不屑地说:“跑那么远,才挣这么一点钱。你干脆算了,跟着哥一搭做煤炭生意吧。”
表哥和我是一起在外婆家长大的,我们从小到大都像亲兄弟一样互相关心爱护,表哥比我只大一岁,可是那些刁钻古怪的主意比我多得多,他也有很多别出心裁的发明创造,那时候我们从外婆家偷来鸡蛋,埋在石灰里,表哥撒泡尿,石头就会冒起蒸汽,不一会儿鸡蛋就烤熟了,只是这样的鸡蛋吃起来有一股尿骚味。表哥学习成绩很差,每次考试都顽强地占据着全班最后一名的位置,面对老师无情的讽刺挖苦,那时候的老师都非常喜欢讽刺挖苦成绩差的学生,表哥的心态很好,他对老师那些极伤自尊心的话,左边耳朵进,右边耳朵出,他告诉我说:“哥以后准备当司机哩,司机只要认得方向盘就行了,认识那么多字干什么?”那时候,乡村里难得来一辆汽车,而每逢汽车开来的时候,孩子们就欢天喜地地围上去,司机像凯旋的英雄一样从驾驶室里钻出来,很领导地用手驱赶着围观的孩子:“去去去……”汽车司机是那时候很多乡村孩子的梦想。而我的梦想则是当一名邮递员,因为邮递员每天都能骑自行车,那时候能够拥有一辆自行车是我的梦想。
胸怀远大理想的表哥,并不在意眼前的落魄。我记得最惨的一次,表哥五门课只考了六分;而考得最好的一次,居然是全班第二名。那次考试的时候,天正在下雨,表哥坐在我的后面,每当我做完了试卷,表哥就用他穿着塑料凉鞋的泥脚踢一下我的屁股,我就把抄好的答案卷起来,夹在表哥的脚趾缝里,结果表哥平生第一次考出了非常好的成绩,却惹来全班同学哈哈大笑。他抄写得太多了。
表哥初二没有读完,就不上学了。有一次,他和同班几个学习成绩都很差的同学旷课去县城玩,那时候,乡下的孩子对县城心驰神往,县城是一个遥远又神秘美丽的地方。三天后,表哥他们从县城回来了,他兴致勃勃地向我谈起他在县城的观感,他说真想不到人家县城白天还能看电影,而乡下只有露天电影,都是在夜晚放映的。他还说在县城见到了火车,趴在地上跑,非常快,如果站起来跑,肯定更快,估计到没人的时候,就会站起来跑。表哥还说县城里有人穿着一种衣服,雪花都打不湿,花花绿绿的,很好看,后来我才知道了那就是风雪衣,现在早就被淘汰了……那天,表哥正在对我大谈他的感想时,学校的高音喇叭响了,通知全体师生在操场开会,就是在那次会议上,表哥他们几个去了县城开了洋荤的同学,被勒令退学。
姨妈对表哥被学校清退非常气愤,叫来舅舅狠狠地揍了一顿表哥,然后就让十五岁的表哥去县城火车站当装卸工,姨妈说:“既然你喜欢看火车,就让你天天看火车。”十五岁的表哥拿起簸萁那么大的铁锨,夹在一群青壮年男子中间挥汗如雨。而每次工资发了后,表哥总会偷偷地买上两个肉夹馍,走上十几里山路送给我,他担心碰见同学,每次来的时候,都是从厕所土墙上的豁口翻进来,我香甜地吃着肉夹馍,而表哥已经躺在我的身边睡着了。第二天我还没有睡醒,而表哥已经悄悄地离开了,天亮后他还要给火车车皮上装煤。
我记得有一次表哥对我说:“哥现在是不能上学了,你就替哥好好念书。”我拉着表哥的手,表哥的手上满是老茧。每天超强负荷的劳动,让少年的表哥对校园生活无限怀念,但是他回不来了,表哥的眼中充满了忧伤。那天的那种场景,我到现在都能记得。
表哥是一个很聪明又很乖巧的人,只是不喜欢读书。他在火车站当装卸工的时候,和那些拉煤的卡车司机混的很熟,他对我说他始终没有忘记他的理想是做一名汽车司机。当我上了初三时,表哥做了跟车娃,就是给汽车司机做下手,什么活路都干,不拿工资,免费学开车。
后来,我考上了初中专,那时候中考结束后,最好的成绩上初中专,次之才上重点高中,而表哥开始开车;我从初中专毕业时,表哥已经开始驾驶长途客车了。表哥的驾驶技术非常娴熟,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出过一起事故。表哥曾经向我夸耀说:“把汽车下成零件,哥给你都能装上。”我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特长,而学习成绩完全不是唯一衡量能力的指标,就像表哥一样,他在机械方面完全是一个天才,可惜那时候的老师完全看不到这一点。而这些年来,我们的教育制度一直在歧路上越走越远,应试教育成为唯一的指挥棒,多少像表哥这样的人才,遭到了戕害。更为可怕的是,这种现状,在目前,甚至以后很长时间里,也看不到改变。
表哥在见到我之后的不久,就把长途汽车卖了,转手做煤炭生意。表哥做煤炭生意的起因是表弟当了煤矿治安大队大队长。
表哥是姨妈家的孩子,表弟是小姨家的孩子,表哥比我大一岁,表弟比我小五岁,当我和表哥都背起书包上学堂的时候,表弟才被小姨送到了外婆家。我们表兄弟都是由外婆带大的,也都是在外婆家长大的,所以一想起故乡,就想起的是外婆家那个炊烟袅袅的小山村,想起的是当过红军跟着刘子丹闹革命而一生凄苦度日的外公,和慈祥善良从来不会发脾气的外婆。
表弟从大学毕业后,放弃了留在省城的机会,而进入老家的派出所做了一名警察。表弟曾向我说过,他小时候总是看到父亲被村干部欺负,他发誓以后一定要做一名警察,拿着枪指着村长的额头,让给父亲跪下。表弟做了警察的当天晚上,村长就提着两斤点心上门了,他一再地夸奖表弟,说自小就看出表弟有出息,说家中的事情交给他,他会把表弟一家照顾得非常好,让表弟专心干好国家的事情,专心与坏人作斗争。那一刻表弟没有了用枪管指着村长额头的想法,他想:作为一个男人,一定要有权,有了权,别人就害怕你。
表弟与我和表哥都不相同,他对官场那一套几乎是无师自通,我记得有一年除夕,表弟提着用布包装着的10条红塔山,送给了派出所所长,那时候的红塔山就是最好的香烟,一盒十元钱,只是后来才出现了专门用来送礼的各种天价香烟,这些香烟一盒高达五六十元甚至上百元,这种烟“买的不抽,抽的不买。”那次我问表弟:“你这要花多少钱啊?你一月工资才有多少?”表弟斩钉截铁地说:“舍不得孩子打不着狼。再说,人家都送了,你不送,领导就会对你有意见。要送,就要比别人送的还多。”
很多年后,我读过一篇文章《是谁坏了阜阳官场规则?》文章的答案是王怀忠,这个官至安徽省副省长的人,从收毛毯烟酒开始,带坏了阜阳官场的规则。而我的家乡,也是从那时候开始,兴起了送礼的歪风。我们家乡地处大山深处,非常贫穷,然而,官员为了取得政绩,升官发财,虚报财政收入,让这个挣扎在温饱线上的县城,变成了全国著名明星县。成为了明星县后,官员就打肿脸充胖子,每年都要把财政收入的绝大部分上交,而留下来的还不够给吃财政饭的人发工资。每一届官员升职后,就把烂摊子撂给下一届,而下一届中饱私囊后,把更烂的摊子撂给下下一届……记得我在县委办公室上班的时候,有一天,已经到了月末,而上月的工资还没有踪影,县委书记突然让我们打电话通知土地局、交通局、城建局、公安局的局长火速来开会。会议上,县委书记声色俱厉地分配任务:要求每个局在24小时内给财政上缴100万元,用来发工资。有的局长嘟嘟囔囔,县委书记撂下一句“交票子,保帽子;不交票子,就交帽子”的话后,摔门而出。第二天,400万元准时交到了财政账户上。
在家乡工作的那几年,我最害怕的是给人送礼,我不会说那些违背良心的话,也不会说那些让人肉麻的溜须拍马的话,不是我清高,是我实在做不来。我一说这些违心的话,就会脸红,就会结巴。
在我的家乡,这些年来,送礼的数目节节攀升,而且求人办事,不送礼是绝对不能办成的,送礼达不到一定的数目也不能办成。20年前,求人办事,送一条榆林毛毯,已经是非常贵重的物品;10年前,烟酒成为官场的通硬物品;而现在,听说送礼不拿上万元的人民币,你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精于官场之道的表弟,依靠坚持不懈地送礼,终于敲开了进入官场的大门。表弟所在的公安局自然是油水部门,而聪明的局长将权力充分肢解,除过派出所之外,还有很多大队:公路治安大队、车站治安大队、乡村道路治安大队、公路巡逻大队、车站巡逻大队、乡村道路巡逻大队、企业治安大队、煤矿治安大队……不下十余种。表弟担任的是煤矿治安大队。
那天晚上,表哥一再撺掇我和他一起做煤炭生意,而所谓的煤炭生意,就是通过表弟的关系,用较低的价格从煤矿买到煤炭,然后转运到发电厂,赚取中间的差价。因为中间的差价非常明显,所以这种生意只赚不赔。
然而,我没有答应表哥。几年后,当表哥坐拥千万的时候,我还是一名生命随时受到威胁的记者,每月的工资买不到这座城市一平方米的房子,但是,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后悔,因为做记者是我喜欢的职业,它可以比所有人更真切地了解社会真相,它是社会进程的记录着,是历史发展的书写者,这种工作,似乎比煤炭生意更有意义。
而且,成为了煤炭老板,我心中可能永远也没有了书写的念头,而书写,是我认为的通往快乐与幸福的途径。
我一直认为,金钱不是唯一的快乐源泉。
表哥家和我家是邻村,中间只隔着一条溪流。那时候,我每天都会跨越这条河流,来到小学上学,小学校设在表哥家的村庄里。那时候,这条河流清澈见底,放学后,我们经常在这条溪水里抓螃蟹,有时候还能钓上来一条条小鱼,小鱼像指头那样大小,放在罐头瓶子里,捧回家养在鱼缸里。几乎每个小朋友家中都有一个这样的鱼缸,是用瓦罐或者腌菜坛子做成的。
然而,现在,小溪还在流淌着,而溪水混黄,像尿水一样,还散发着刺鼻的臭味,表哥说,溪水的上游新建了一个化工厂,听说是县zhengfu招商引资的杰作,县zhengfu投资了很多钱,购买了设备,让这个来自南方的化工厂老板来经营。化工厂高高的烟囱每天浓烟滚滚,像蒸汽时代的火车头一样喷吐着黑色的烟雾;化工厂的废水流进这条小溪里,水中的鱼虾全被毒死,溪水的两岸寸草不生,田地里土壤板结,即使点下包谷种子,也会沤得发臭。表哥说,曾有几十个村民向县zhengfu反映化工厂破坏环境,县zhengfu的领导说:“谁和招商引资过不去,就是和我过不去。”村民没有办法,就只能默默忍受。化工厂老板的儿子坏透了,无恶不作,简直就和高衙内一样,看上哪个女孩子,就要这个女孩子和他睡觉。曾有几个乡中少年与高衙内一伙打了一架,结果,高衙内啥事没有,而乡中少年被关了半个月,每个人都被打得遍体鳞伤。县领导说了,要为招商引资一路开路灯,睡几个女人又算得了什么?
这些年,我听到很远关于招商引资的故事,而北方这些小县城,所谓的招商引资,其实很多都是招来南方舍弃了的高污染企业,引来的是精明南方人的空头支票。几年后,一个出生在湖北的名叫王细牛的木匠,把自己包装成一个港商,在宁夏和内蒙古一路忽悠,骗得zhengfu炸掉了公安局办公大楼,骗来zhengfu几十个亿的财产,还骗来了六房老婆。小学文化的王细牛信奉的是“抱大领导,打大旗号,就发大财”的信条,所以才能几年来一路畅通,所向披靡,享尽了荣华富贵。尽管最终王细牛被判了无期徒刑,而这样的悲喜剧几乎每天都在这片土地上上演着,归根结底的原因不是因为骗子的骗术多么高明,而是因为那些官员多么愚蠢。骗子尽管受到了惩罚,而那些渎职的官员们毫发无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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