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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小说网 > 暗访十年(全五册) > 到底谁在炒房

到底谁在炒房

“操他姥姥的”煤老板后来又联合更高一级的势力,将矿长和书记赶了出去,自己独霸这座矿山。更高一级的势力,就是那些坐拥干股的官员,他们掌握着煤矿的生杀大权。他们和煤老板成为了兄弟,“狗皮褥子,不论反正”的兄弟,他们都在疯狂地变卖国家财产。不同的是,煤老板异常张扬,而这些官员异常低调。煤老板恨不得享尽天下荣华富贵,睡遍天下所有美女;这些官员则是做长远打算,他们一等到退休后,或者钱捞到一定程度,就准备移居美国加拿大,他们口口声声叫喊着工产主义,而其实心中只信仰金钱。

煤老板发家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些年煤炭价格在翻着跟头向上涨。属于全人类的,或者说属于全体国民的矿山资源,被少部分人据为私有。矿产资源越挖越少,价格自然越涨越高,而得到利润的只是煤老板和入干股的官员。这些人,窃取的是所有国民的财富。

民间流传着很多关于“操他姥姥的”煤老板的故事。

煤老板和另外一个煤老板狭路相逢,两人的悍马车互不相让,周围围满了看热闹的人。两个煤老板下了车,开始斗富,这个把几千元的皮鞋扔进水坑里,那个把皮尔卡丹撕成碎片。这个把欧米格用石头砸烂了,那个把诺基亚大卸八块。后来,他们开始比拼谁的人民币多,都从车子里拖出一箱子钱,用打火机点着了。即使这样,还不过瘾,他们后来把两辆悍马都点燃了。

“操他姥姥的”煤老板最爱说的一句话是:你有什么了不起,老子用钱把你砸死

也是在那一年里,这座城市出现了温州炒房团,这些来自那座东南沿海的富裕城市的一群人,携带着巨资,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闯进了我们这座贫穷的北方城市。就像一群盔甲鲜亮的如狼似虎的武士,闯进了被他们占领的,在他们铁蹄下哀号的城池中,闯进了一群衣着破烂的惊恐不安的女俘中,而这些女俘毫无反抗能力。温州炒房团实力雄厚,他们随便一个人的资产,就让我们这座城市的市民震惊咋舌,我们都想不明白,一个人的资产居然可以以千万,甚至以亿万来计量。

温州炒房团在我们那座城市的房地产市场横扫一切,所向披靡。房产商见到他们笑得合不拢嘴,而想要买房的工薪阶层和小生意人却像被强奸一样叫苦连天。温州炒房团让这座城市的房子供不应求,房价也像做过了手术塞进了乳胶的胸脯一样愈涨愈高。

就像天生喜欢流浪的河南人是中国的吉普赛人一样,温州人是中国的犹太人,他们具有做生意的天赋。他们在市场经济尚未成熟的时候,就纷纷抢占先机,攫取了走向飞黄腾达的第一桶金。当他们开工厂办公司日进斗金的时候,我们这座城市的人还热衷于周末值班可以多拿一天八元钱的补助,使用复合肥一亩地可以多打20斤小麦。

我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的夏天,我在浙江采访的时候,认识了温州一家报社的女记者,她说她的弟弟去年大学毕业,不愿意上班,就跟着炒房团转战全国各地,以较低的价格团购房屋,再以较高的价格卖出,一年就赚了80多万,扣除银行贷款的利息20万,纯利润达到60多万。也是从那一年开始,我才知道了还有“钱生钱”的生意,用别人的钱来赚钱,自己一本万利。

这些年,存款利率一再调节,而物价却在不断上涨,10年前,我们把一万元放进银行中,10年后,一万元变成了两万元。我们的存款增加了一倍,但是,10年后的物价比10年前增加了10倍。我们的一万元其实仅仅贬值为两千元。当我们把存款放进银行中,让银行这个大管家来保管,那是我们养老的钱,而银行却把这些钱送给别人做生意,那么,我们给他们提供了本金,我们是否也能分红?

存款利息永远赶不上物价的上涨速度,但是,对于我们小老百姓来说,除了存款养老,我们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存款,就是穷人拿钱在资助富人。

那年的温州炒房团像成吉思汗的铁骑一样,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们过处,草木无存,风声鹤唳。一直到今天,温州炒房团还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南到深圳,北到漠河,东至舟山,西达喀什,他们攻城略地,无往不胜,他们玩弄着无数人的购房梦想,就像猫玩弄着老鼠一样。

贫富的巨大差异,地区的巨大差异,让我们无能为力,我们无法捍卫自己的梦想。

很多年后,我还能记起当初见到温州炒房团的情景,那个炒房团的带队是温州本地的一家房产中介公司。一名戴着眼镜的皮肤白皙的中年男子。和北方这座城市的大款都是一些煤老板这样目不识丁的文盲不同,温州炒房团的成员形形色色,有刚刚走出校门的大学生,也有赋闲在家的老太太,有肠肥脑满的公务员,也有纽扣店老板和拖鞋厂经理。据说,温州当时仅有700万人,而100万人就加入了炒房大军中,东征西讨,南征北战。

那名房产中介公司的男子态度谦和,总是笑容可掬,和我们本地那些飞扬跋扈的暴发户完全不同。南方的大款都很低调,我在以后的生活中遇到了越来越多的大款,但是从服饰和生活中并不能看出他们是大款,他们一点也不横行霸道,一点也不趾高气扬,他们看起来都像谦谦君子,泯然众人。后来,我曾经多次在江边的烧烤摊看到这些大款,他们耷拉着拖鞋,穿着背心,喝着几元钱的啤酒,而当她们离开时,才看到他们钻进了奔驰和宝马。他们的钱也照样“能够把你砸死。”但是他们嘴巴里从来不会说出来。

这就是南方老板和我们那个地方暴发户的区别。

我曾经问过那名房产中介的男子:“你们温州人怎么那么多钱?每个人都买几百万上千万的房子?”

这名男子说,当前,房地产投资是利润最高的投资,并且只赚不赔。温州炒房团买房子都是团购,而团购的折扣更高,买了房子后,即使立即按照市场价格卖出去,也会赚钱,但是,温州炒房团不会这样做,他们都是长线投资。过上数月半载,房价大幅上涨,再出手,就稳赚一笔。然后,用这些钱再去买房,再去投资,再去赚钱。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做的生意了。

温州人买房子从来不会一次性付款,都是只给首付,他们用一套房子的钱,购买五套房子,甚至更多的房子。那时候买房子没有首付三成之类的说法。五套房子的利润,是一套房子的五倍。他们将这座城市的高档住宅区和闹市商铺的房价哄抬之后,就含笑离去,去往下一座城市继续哄抬房价。

房价上涨之后,就再也难以降下来。没有提前买到房子的人,只能留下终生遗憾。

我问:“温州人为什么这样热衷于炒房?”

那名男子说,做任何生意都有风险,开服装厂,款式不时尚就卖不出去;买股票,被套牢就只能跳楼……而炒房子,几乎是零风险,谁都知道中国人多,需求量大,而土地资源有限,房价只升不降,但是,他们缺少温州人手中的金钱,“现在是钱生钱的时代,有钱的人越发有钱,没钱的人总是没钱。”贫富差距越拉越大,当富人醉生梦死的时候,穷人只能啼饥号寒。但是,富人的付出并没有比穷人更多,富人并没有付出比穷人更多的努力。穷人日日卖水果摆地摊,忍饥受饿,而富人只在售楼部潇洒地走个来回,他一个来回的收入,是卖水果的穷人一辈子也望尘莫及的。

我曾经听很多去过欧洲的朋友介绍,在欧洲,那些打扫大街的人很有尊严,他们对自己的工作充满了热情。周末的时候,他们想雇请一名钟点工来打扫房间,钟点工说:“对不起,今天我休息。”他们加钱,钟点工也不来,认为周末休息是上帝安排的,谁也不能干涉。而我们这里打扫大街的清洁工总是一脸苦相,没有劳动的喜悦,为什么这样?关键是,那边的清洁工收入很高,可以让自己的生活很幸福。而我们这边的清洁工只能勉强糊口。

那些朋友说,在欧洲,最高的工资标准不能超过最低工资标准的5倍,而在我们这边,贫富差距已经到了水火之间的温度差了。当广大的清洁工一月收入不到千元,一年收入不到一万元的时候,某些保险公司的总裁年薪高达几千万。贫富之间的差距高达几千倍。在这样的环境中,打扫大街的人,又如何会有尊严?又如何能够幸福?

年薪高达几千万的总裁,他的付出一定就比清洁工多几千倍吗?当我们看到了韩局长的日记后,才知道了这种级别的人,每天的生活内容都是什么。他们的付出绝对没有清洁工的更多。

也是在那一年里,我意外地得知了,公务员工资有了大幅度的提高。

有一天,我突然遇到了以前同在县委办公室工作的陈光凯,他也是来买房的。

县委办公室,是全县人都瞩目的一个单位,而在这个单位熬几年,就能顺利得到提拔,因为,这个单位有着不同于别的单位的工作性质。记得那时在每年年终会上,办公室主任都要一再强调:“我们部门的任务,就是给领导提供优质的服务。”那时候我们经常跟着领导出差,我们争着抢着替领导开车门关车门,替领导拎包,给领导打伞,领导的每一句话,我们都奉若神明;领导的每一个微小的眼色,我们都心领神会;我们每说一句话,都要察看领导的脸色;当领导高兴的时候,我们就要不失时机地讲几句笑话,让领导更高兴;当领导不高兴的时候,我们就不能说一句话。那时候的我们就像小丑一样,戴着面具扮演着微不足道的角色。我们全心全意地为领导服务,为领导负责,甚至有人把自己的老婆贡献给了领导,以便让领导给自己安排一个好职位。而因为我们在领导身边工作,我们的老婆也就近水楼台先得月,能够给领导提供最优质的服务。那时候,我们经常跟在领导的后面,走过机关大院,走过所有人仰慕的视线,我们沐浴在领导的光辉中,洋洋得意。那时候,我们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的人格是多么卑劣,也把自己这些卑贱的行为当成了理所当然。而只有在我离开了县委大院后,回头反思自己在那座大院的行为,才觉得无比龌龊。

陈光凯那时候是我们部门水平最差的一个,他写的材料经常被领导打回重写,他潦草的字迹也让领导出了很多洋相,所以领导非常不喜欢他。那时候,我们部门还没有电脑和打印机,所以领导的讲话稿都是秘书手写的,有一次,领导在大会上念讲话稿,念到了:“全县人民一定要大干,快干,加23干,誓夺粮食大丰收。”主席台下的人一片哗然,不知道什么叫“23干”,原来,领导把陈光凯手写的“巧干”念成了“23干”。还有一次,省长来到我们县检查工作,我们准备了一月时间,省长来临的时候,警车开道,全县戒严,所有路口都站满了穿制服的人,阻挡上访的百姓。省长在招待会上做了“意义深远”的讲话后,我们的领导也要讲话恭维省长,他拿着讲话稿念道:“省长的讲话深入人心,高屋建令瓦,让全县人民深受鼓舞。”省长皱起了眉毛,不明白什么叫“高屋建令瓦”,原来,我们的领导把“高屋建瓴”念成了“高屋建令瓦”。接着,我们的领导又念道“对于下岗人员,我们一次……性生活补助200元。”这页的最后一句是“我们一次”,下页的开头一句是“性生活补助”,听到我们领导的讲话,举座哗然。

我记忆中最深刻的是领导在全县三干会上的讲话,所谓的三干会议,就是每年春节后,县、乡、村三级干部在全县统一开会,会期三天。那次,我们的领导正念讲话稿的时候,突然提高了嗓门:“全县人民同心同德,鼓足干劲,让gdp再翻一番。括弧,此处可能有掌声……”大家全都笑了,我们的领导把陈光凯讲话稿中的提示都念出来了,陈光凯的意思是:(此处可能有掌声),让领导在讲完这句话后,能够停顿一下。没想到我们的领导没有领会,居然把提示都念出来了。

在我离开了zhengfu大院做记者的时候,我一月的工资仅有500多元,那时候,陈光凯的工资比我更少;而在三年后,我依然在做记者,面对高昂的房价,连买房的念头都不敢有,而陈光凯已经来到我暗访的这家高档小区买房了。他现在是一家油水部门的负责人,每年经手的金额上千万。

那天,陈光凯对我离开了zhengfu大院深表不解,他说,如果我当时不离开,现在的工资已经翻了一番,几万元的外债,对于一个科级公务员来说,又算得了什么?他说,在我离开后,公务员工资年年上涨,但是,这对于外界都是秘而不宣的,只有公务员自己知道。而在十年后的今天,公务员的工资比起十年前,更是翻了两番。陈光凯说:“在这里,哪种职业比公务员更好?哪种工作比公务员更轻松?你为什么要离开公务员队伍?你傻啊!”

因为在县委办公室工作的我们颇高,十年后,我的当初的那些同事们,都在那座县城高居要职,他们在省城都买了房子,出门都有单位的车子,甚至有的把孩子送到了国外读书,每年的学费就是50万。

按照科级干部的工资标准,他们每月工资只有2000多元,他们购买豪宅和送孩子国外读书的钱哪里来的?我不知道。

我们那里是国家级贫困县,一个农民一年的收入还不到2000元。

售楼部的大厅里,还摆放着两张桌子,桌子上摆放着两台电脑,很多的时间里,桌子后坐着的两名小姐在玩电脑游戏。他们是一家银行的工作人员,专门为业主负责办理贷款业务。很多业主在我们这里交过了订金后,就会来到这两张桌子前面,虔诚地询问如何贷款。这些业主都是小生意人和都市白领。而像李局长和“c他姥姥的”煤老板、陈凯他们,从来都是一次性付款,他们不缺钱,就像不缺女人一样。

大厅里,从来都只有这一家银行的工作人员,看不到别家的。他们没有竞争,业主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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