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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小说网 > 暗访十年(全五册) > 血战砖瓦窑

血战砖瓦窑

窑丁也凑在一起,好像在商量什么。几分钟后,没有了任何动静,窑丁准备离开,窑工们也准备离开。

突然,千户又出现在了围墙上,他边走边挥动双手,打着拍子,嘴里唱着文革中流行一时的歌曲:“车轮飞,机器响,火车绕着韶山跑……”接着,一个女声问:“大爷,火车为什么跑得这么快?”一个苍老的声音回答:“因为我们要见伟大领袖毛——主——席——”满含感情的声音拖得很长。这是文革中经常排练的一个节目。

窑工们又回来了,继续看热闹,他们想看看窑丁如何收场。

又有一块砖头砸上去,千户灵巧地一闪,单手接过砖头,从围墙上掷下来,砖头携着风声,听起来威力惊人,窑丁们急忙闪躲开。千户在围墙上扭捏作态,摇摆着屁股,嘴里发出女生的多部和声:“我们也要见伟大领袖毛——主——席——”

窑工们全都笑了。

窑丁们气急败坏,他们像铩羽而归的公鸡一样,一人拿起一块砖头,纷纷扔向围墙,千户一边躲闪着,一边加快脚步跑向老槐树。他躲藏在老槐树里,俯瞰着气急败坏的窑丁,这次不唱革命样板戏,也不唱颂歌赞歌了,而改唱流行歌曲,他用尖尖的女生唱:“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我是一颗无人知道的小草……”这是那一年家乡最流行的一首歌曲,妇孺皆知。我们那时候上小学,经常边用镰刀割草边声情并茂地唱“我是一颗无人知道的小草……”

窑丁们没辙了,但还不愿意离去。

后来,大槐树上响起了夸张的呼噜声,声音惊天动地,像波浪从天边滚滚涌来,绵绵不绝,生生不息。不知道千户是真睡还是假睡。忙碌了一天的窑工们困意又袭上来,有人走回了房间。窑丁们头对头商量了一会儿,也离开了。

大槐树下空无一人。

洪哥回到房间里也很快睡着了。似乎刚刚睡着,突然听到了外面传来惊心动魄的尖叫,尖叫声像尖刀一样刺破了浓浓的夜色,洪哥一下子醒来了。

洪哥还没有起身,德子就已经起身了。德子穿着一条庞大的裤头,那个时候的裤头都是庞大的,里面可以装进一头小猪崽。洪哥听到德子边向门边奔跑,边叫骂着“狗日的”。很多年后,我和德子交谈的时候,德子还是这样,嫉恶如仇,性急如火,眼睛看不得任何邪恶,见到邪恶就要管一管,也不管自己能否管得了。德子很像《水浒传》中的拼命三郎石秀,为了别人的安全而不顾自己的危险。当他看到杨雄被泼皮捆绑的时候,就挺身而出;当他看到和尚与杨雄的老婆有私情的时候,也要管一管;当他看到卢俊义被押赴刑场的时候,一个人从楼上跳下解救……这就是石秀。

德子后来给我讲起过那天夜晚看到的情景,十几名窑丁把千户围在中间殴打,千户的脸上都是血,在月光下反射着冷冷的说墓猓乔Щ勒讲煌耍鹑说穆胰湓谒牧成希娜芬猜湓诒鹑说纳砩稀gЩП宦胰虻乖诘厣希忠还锹蹬榔鹄矗秽唤凶牌松先ィ叛恚咨难莱菰谠鹿庀吕涔馍辽粒褚煌肥妊囊笆蕖gЩy囊路都被撕破了,破损处也流着鲜血、黚r>德子说,此前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会如此强悍,明知打不过对方,还要非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那一瞬间,德子突然喜欢上了这个会口技的爱耍酷的小青年。

德子跑上前说:“停下来,你们是不是想把人打死?”

窑丁们看了看德子,看到德子是一个穿着裤头的窑工,他们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一个窑丁说:“你他妈的滚开,管你什么事。”他们继续围攻千户,千户继续大呼酣斗,浴血奋战。

德子看准机会,跑上去,像开足马力的推土机一样,把一个窑丁推到了几米开外。那个窑丁张开双手,在黑暗中抓着,想要抓住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有抓住,他像一只溺水的公鸡一样,张开翅膀落下去了。

另两个窑丁腾出手来,一左一右攻击德子,德子全力应付着他们,没想到后面又来了一个,一拳击打在德子后背上,德子轰然倒地。

那两个攻击德子的窑丁,伸出脚来,一左一右踩向德子,德子向左边一滚,抱住了左边窑丁伸出的脚,将他搬到了,压在他的身上,这名窑丁发出惊恐的尖叫。旁边又来了几个窑丁,他们纷纷伸出脚来,踢向在地上滚来滚去的两个人,有的脚落在德子身上,德子一不发;有的脚落在窑丁身上,他就边叫边骂:“日他妈的谁踢我?”

千户看到德子来解救他,就努力向德子靠拢。那时候的人都知道,两个人打群架的时候,要背靠背,这样背后就不会受到攻击。当然这是理论上的,我从来没有见到过两个背靠背的人打群架。那时候的人还说,遇到一个人打群架的时候,就要背靠墙壁,这样取胜的把握就增加一倍。但是我还是不明白,背靠墙壁对付多人,失去了机动性,就好像把你的腿脚绑在墙壁上打群架,又怎么能够取胜呢?

千户还没有靠近德子,就又被打倒了,这次,更多的脚狠狠地踩在他的身上,他摊开四肢,终于失去了反抗能力。窑丁留下两个人继续狠跺千户,其余的人跑来围攻德子。

突然,旁边响起一声低沉的怒吼:“停下,都甭动。”

窑丁侧过头去,看到又来了一个窑工,穿着白坎肩。

没有人听他的。刚才那个大裤头不是也让他们停下来吗,现在正被踢得滚来滚去。再来一个白坎肩,还不是照样被踢得滚去滚来?窑丁没有理白坎肩,他们继续伸脚踢向德子。

突然,白坎肩像一阵风一样悄无声息地来到了他们的身后,出手如电,他抓住第一个窑丁,左手抓着他的脖子,右手抓着他的膝盖,一下子就举了起来,然后抛在了十米开外。第一个窑丁还没有站起来,第二个窑丁又飞了过来,砸在第一个窑丁身上,他同样是被白坎肩抓住了脖子和膝盖,如法炮制。第三窑丁对着白坎肩的心窝挥拳打来,这一招在武术中叫做黑虎掏心,据说非常凶猛。白坎肩像条泥鳅一样侧身滑过,又抓住了他的脖子和膝盖,借助他挥拳的惯性将他举上头顶,又将第三个窑丁砸在刚刚爬起来的前两个窑丁身上,三个窑丁倒成了工整的大字型。

第四个窑丁准备偷袭,他偷偷摸摸地跑到了白坎肩的背后,突然扑上来想要抱住白坎肩的脖子,然而,白坎肩的后面像长着眼睛一样,他一矮身,窑丁两只手臂像螃蟹的两支钳子一样,扑了个空,白坎肩又是一手卡脖子,一手捏膝盖,将他从头顶掼过去,这次,四个窑丁倒成了一个井字。

白坎肩就是洪哥。

洪哥出手电光火石一般,那四个窑丁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倒在了十几米开外。第五个和第六个只看到有四个人突然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起来,他们没有看清楚洪哥是如何出手的。他们完全不知道洪哥的威猛,还把洪哥当成了一个普通窑工,而窑工在砖瓦窑里是没有地位的,他们同时扑过来,呀呀叫喊着,为自己壮胆。洪哥躲过一个,抓起一个,扑通,扑通,两声过后,那边又多了两具肉体,六具肉体倒成了一堆乱七八糟。

这下,窑丁们完全看清楚了,这个白坎肩具有超凡绝技,他们站得远远地,再也没有人敢上来了。这些狐假虎威的窑丁,和洪哥比起来,简直就不在一个等量级。洪哥是一只威风凛凛的老虎,而他们是一群胆颤心惊的老鼠。

德子从地上站起来,千户没有站起来。洪哥从地上抱起千户,他的手掌上手臂上全都沾着千户的鲜血。洪哥抱着千户,看也没有看那些窑丁一眼,就离开了砖瓦窑。

距离砖瓦窑两里多的地方有一个名叫王庄的村子,村子里有一个乡村医生。那时候这类医生有一个奇怪的名字叫做赤脚医生,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把他们叫做赤脚医生,是因为他们穷得买不起鞋,还是因为他们服务热心,一听到社员生病了,顾不得穿鞋就跑去治病?我直到今天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怪异的名字。后来我还听到德子讲的关于王庄村的笑话,村子里有一个老太婆,耳聋眼花,粉碎四人帮的时候,高音喇叭上成天播放“批判王张江姚”,老太婆听成了“批判王庄砖窑”,她就对人说:“我早就看出来王庄的砖窑有问题,你看看,现在全国都在批判王庄砖窑。”

洪哥、升子、德子背着千户来到了王庄村,敲开了赤脚医生家的房门。赤脚医生尽管医术低劣,但是服务热心,他披着衣服给千户治疗,用红汞涂抹伤口,好在千户都是外伤,不需要动手术。千户骨头真硬啊,十几个人围着他打,他还只是受了一些皮肉伤。

天亮的时候,洪哥他们要离开,身份暴露了,再也不能在砖瓦窑呆下去。洪哥把身上仅有的钱都留给了赤脚医生,让他把无法下床的千户照料好。

临走的时候,洪哥他们回头望着千户,看到一滴眼泪从千户眼角悄然滑落。千户对他们心存感激,而他们也都喜欢这个硬气的少年。

洪哥他们回到了秦岭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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