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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小说网 > 暗访十年(全五册) > 平山帮

平山帮

洪哥又沉着声音说:“上墙。”

两边的白蜡杆涌了过来,洪哥蹲在墙角,两个手掌叠摞在一起,他对德子说:“快点。”

德子跑后两步,踩在了洪哥相叠的手掌上,洪哥一起身,德子的身体就飞上了墙头。德子骑在墙头上,伸出一只手掌喊:“哥,我拉你上来。”

洪哥看着步步逼近的白蜡杆,头也不回地喊:“快走,别管我。”

两边的白蜡杆将洪哥围在了中间,洪哥的眼睛凶光毕露,像一头嗜血的野兽。一个不知道深浅的青年跑在最前面,他刚刚举起白拉杆,还没有落下来,洪哥雷鸣电闪般地跨前一步,从他的手中夺过了白蜡杆,顺势一脚就将那名不知道天高地厚饭香屁臭的狂妄之徒踢飞了。狂妄之徒的身体在空中呈现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在即将落地的时候,碰在了墙壁上,碰出了一连串的呻吟声。

两边的白蜡杆一愣,都停下了脚步。他们望向洪哥的眼睛充满了胆怯和犹豫,像猎户们望着景阳冈上的吊睛白额大虫。洪哥确实是一只大虫,从特战队走出的每个人都是大虫,他们无不以一敌百,所向无敌。

趁着白蜡杆们停下了脚步,洪哥将手中的白蜡杆掷向人群,白蜡杆像一柄投枪,一连捅翻了三四个人,才余势渐消地落在了地上。

人群的上方有土块落下来,砸得跑在最前面的几个人灰头土脸,纷纷用手臂遮挡着头颅。洪哥抬头一看,看到德子骑在墙头上,他将墙顶上的一块块老土抠下来,向下猛砸。

洪哥退后几步,突然发足奔跑,一脚踩在了土墙的中间,一探手,就扒住了墙头,然后猱身而上,也骑在了墙头上。土墙下的人群突然反应过来,他们依仗着人多力量大,鼓噪向前。他们团结就是力量,这力量是铁,这力量是刚,比铁还硬,比钢还强,他们闹嚷嚷地涌到了墙根,端着白蜡杆,向着土墙的人捅去。可是,他们的白蜡杆还没有挨着土墙,洪哥和德子已经fanqiang走了。

翻过土墙,洪哥看到远处的墙角还有白蜡杆在闪动,这个土匪村到底会有多少白蜡杆,谁也不知道。洪哥真想脱掉棉衣,和这些狗皮膏药一样揭不掉甩不开的平山帮大干一场,可是想到身边的德子,他又犹豫了。他可以赤手空拳从白蜡杆中杀出一条血路,可是德子呢?

几十米远处,有一间旧瓦房,那时候的瓦房都是蓝色的,蓝色的瓦,蓝色的砖,看起来古朴沧桑。旧瓦房的旁边靠着一根木椽,洪哥紧奔几步,踩着木椽跑到了房檐上。德子也想如法炮制,刚刚上到木椽上,就一骨碌滚了下去。洪哥爬在房檐上,伸出一只手,将德子拉了上来,将木椽也抽上了屋顶。

远处的白蜡杆都追到了旧瓦房下,他们面对房顶上的洪哥和德子,束手无策。

雪花像起舞的精灵一样,飘飘散散地落下来,落在房顶上,落在土墙上,落在迷宫一样的平山村,落在视线所及的道路上,而视线之外的秦岭山中,雪花也在飘落着,远处银装素裹,近处玉树琼枝,天地之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这是一个诗意的中午,远古的李清照每逢这样的天气,常常会走到济南城外寻觅诗句;而那个更远古的书呆子贾岛,一到雪天就骑着毛驴在长安郊区推敲不止。然而,这样一个诗意盎然的雪天,洪哥和德子却被困在了屋顶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头低下。

两个白蜡杆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抬来了一架梯子,众多的白蜡杆簇拥着这家梯子,像一群蚂蚁抬着豆芽菜一样浩浩荡荡地奔赴旧瓦房。德子从瓦房上揭起一张瓦片,掷出去,瓦片带着凌厉的啸声,从白蜡杆们的头顶上呼啸而过。白蜡杆们全都低下头来,惊魂未定。他们刚刚庆幸躲过了德子的瓦片,洪哥的瓦片又接踵而至,一名抬着梯子的白蜡杆额头上鲜血四溅,鲜血落在雪地,像一朵朵玫瑰花悄然绽放,雪白血红,鲜艳夺目,煞是好看。

洪哥和德子的瓦片像冰雹一样落了下来,落在梯子的周围。白蜡杆们只得放下梯子,对着旧瓦房叫骂,敢怒不敢爬,他们面对居高临下雷霆万钧的瓦片,不知道该怎么办?

白蜡杆们纷纷攘攘地后退了,躲得远远地,躲到瓦片掷不到的地方,洪哥和德子也停止了投掷,旧瓦房的四周一片宁静。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露出来,红彤彤的阳光照着白雪皑皑的原野,让一望无际的原野闪烁着红白相间的光芒,光芒万丈,像那个年代墙头上的宣传画一样。洪哥站在瓦房上极目远眺,看到天地相接处,在无限的银白世界里,有几个蚂蚁一样的黑影在蠕动。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白蜡杆们拿来了弹弓。弹弓在北方农村很普遍,孩子们几乎人手一个,用铁丝弯成y字形,也有用小树叉做的,在上面的两个顶端绑上皮筋,一副弹弓就做成了。孩子们手持弹弓走在上学路上,一路鸟飞狗跳公鸡叫,弹弓是孩子们最喜欢的玩具,不知道现在的孩子还有没有?

白蜡杆们躲在窗户后,躲在大树后,躲在瓦片投掷不到的地方,他们向着旧瓦房拉紧弹弓,德子大叫一声,额头上也绽放了一朵艳丽之花。洪哥一扭头,一颗石子就像子弹一样擦着耳根飞过。

“快爬到后面。”洪哥说。北方的瓦房房顶都是人字形结构,人字形的两边都比较平缓,这是为了更好地保暖。洪哥和德子爬在了人字形房顶的另一边,躲避弹弓。可是,他们刚刚在屋脊上露出头来,石子就呼啸而至。趁着他们躲避石子的机会,蚂蚁们又抬起梯子,靠近瓦房。

形势万分危急。

身后突然传来了压抑的喊声,洪哥回头望去,看到瓦房下的院子里站着一个人,向他们招手。他喊:“快下来,我带你们出去。”

洪哥和德子对望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然而,现在四面都是白蜡杆,想要出去,难上加难,难于上青天。而且,白蜡杆们马上就要攻上旧瓦房了。

洪哥从房顶上跳下去,德子也攀着屋檐溜了下来。那个向他们招手的人身体消瘦,两颊塌陷,他说:“我认识你,你是洪哥。”

“你是谁?”洪哥问。

“我是升子,入赘在平山村。”那个人说。

升子带着他们来到后院,后院有一口红薯窖。那时候红薯是北方农民的主食,小麦产量低,一亩地最多四五百斤,而红薯的产量可以高达四五千斤,所以,吃不饱肚子的农民就广种红薯,用红薯粉制作各种各样的吃食,红薯馍,红薯饸络,红薯粉条。漫长的冬季里,红薯是农民们唯一的食粮。然而,红薯又不耐寒冷,寒冷会让红薯生疮长疤,无法食用,所以家家都挖有几十米深的地窖,用来储藏红薯,这就是红薯窖。温暖的红薯窖也是各种昆虫动物的避难所。小时候,我每天早晨坐在粪笼里,被母亲放进红薯窖里,捡拾红薯作为当天的食粮,擦亮火柴,就能看到老鼠惊慌逃窜,蟋蟀蹦蹦跳跳,有时候还能见到蜿蜒爬过的蛇……

升子揭开蒙在红薯窖口的稻草,率先进去了,踩着两边的脚窝,一步步走下去;洪哥第二,德子第三。德子刚刚钻进红薯窖,就听到了白蜡杆们爬上瓦房顶大呼小叫踩碎瓦片的声音。升子下了十几米后,突然在洪哥的脚下消失了,他摁亮手电筒,洪哥才看到红薯窖的旁边还有一条横向的地道。

洪哥和德子也钻进了地道。升子说:“这个红薯窖用了几百年了,就是用来防土匪的。听老人说,那时节闹土匪的时候,全家人就从这里跑到了村外。”

三人在地道里走了几十米,地道渐渐变宽,架子车都可以通行,洞顶上还被水泥涂抹,洞壁上画着宣传画和标语,什么打倒美帝国主义,什么备战备荒为人民,什么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三人并排走在一起,升子说,这个地道原来很狭窄,后来被不断加宽,文革的时候,深挖洞,广积粮,地道得到加固,随时准备和苏联打仗,也防备美国的原子弹。苏联没有打进来,美国也没有撂原子弹,地道就一直闲置了这么些年。

升子还说,平山村世代经营了几百年,经营成了一座祝家庄,陌生人贸然闯进来,又怎么能够走出去?即使杨雄和石秀这样的英雄豪杰,也只能徒唤奈何。

德子问:“祝家庄在哪里?”

升子说:“在水浒里。”

走出了几百米,眼前豁然开朗,他们已经走到了村外。从这里回望平山村,平山村像一座巨大的坟堆一样,静默在黄色的阳光和白色的雪光中。他们摆脱了危险。可是他们赖以糊口的架子车却再也要不回来了。

升子将他们送出了地道,也没有回去,他继续跟着洪哥和德子走。升子说:“平山村是土匪窝,我不会再回土匪窝。”

升子是北山人,因为家境贫寒,就入赘在了平山村,然而他在平山村处处受到排挤和欺压,因为他是外姓人,在庞大的稳固了几百年的平山村家族里,升子就像一只丑小鸭一样,人人都能够欺负他。我现在还能记得升子曾经讲给我的一个细节,升子的平山村老婆曾经多次把脱下的臭袜子强行塞进升子的嘴巴里,并且脾气发作的时候,随便拿起什么东西就掼在升子的头上,升子的头上经常姹紫嫣红。这样一个变态的极品老婆在北方的小城和农村并不少见。多年后,当升子变成天鹅后,平山村所有人的眼睛都瞪圆了,吐出的舌头半天缩不回去。

此后,升子与生活了几年的平山村一刀两断,跟着洪哥闯江湖打江山。这让我想起了陈宫和石达开。陈宫当初做县令的时候,遇到曹操后就挂冠而去,跟着通缉犯曹操一起亡命江湖;石达开在听闻太平军的消息后,也变卖了所有家产,投奔了洪秀全。陈宫和石达开都是一世的人杰,而升子也绝对不是等闲之辈,没有升子,就没有洪哥以后的事业。

那天,他们踏着咯吱咯吱的积雪向秦岭山中走,远远看到迎面开来了几辆汽车,风中送来了喧嚣的锣鼓声。汽车驶近了,他们看到汽车车厢边贴着几行标语:“打倒四人帮”,“拥护党中央”……车厢里的人起劲地敲着锣鼓,一副翻身做主人,迎来新社会的喜滋滋的神情。刚才洪哥在旧瓦房房顶上,看到的就是这几辆汽车。

升子说:“天晴了。”

这是1976年,那个被称为“金色的十月”的一天。中国的命运开始发生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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