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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星小说网 > 暗访十年(全五册) > 煤老板嫁女

煤老板嫁女

再见到长生是在十多天后。

那时候,来自北方那座城市的办报信息依旧渺茫杳然,我只能继续等待。那时候,我想以后写一部关于小煤窑的长篇小说,小煤窑浓缩了社会上的各种人物,小煤窑就是一座小舞台,生末净旦丑,钹铙磬锣鼓,在这个舞台上粉墨登场,轮番上演。

那天中午,我在操他姥姥的蔡亮子的煤矿见到长生的时候,长生刚刚睡了一觉醒来,他昨晚上夜班,他和一帮矿工穿着洗干净的衣服,准备出门去。

今天,操他姥姥的蔡亮子要嫁女了,他们要去看热闹,而且,带工班长说,煤老板今天心情好,会给大家发红包。

一行人沿着土坡走下来,土坡覆盖着一层煤末,黄土变成了黑色。走路不到十分钟,脸上就有一层黏糊状的附着物,双手一搓,手掌就成了黑色,这里的天空中漂浮着一层游离状的煤末,煤末无处不在,它像空气、阳光、水一样,成为我们生活中不能缺少的生命元素。当我们吃饭的时候,我们的饭碗里漂着一层煤末;当我们睡觉的时候,我们的床上落着一层煤末;当我们牵着孩子的小手散步的时候,孩子天真纯洁的脸上落着一层煤末;当我们给配偶尽义务的时候,我们的身体里也钻进了煤末……我们生活在这里,我们的眼睑里头发里嘴巴里身体里,到处都是煤末,煤末成为了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我们成为亚洲出生的黑人,成为办公室里的肺矽病患者,成为身强力壮的夭折者。当我们安葬的时候,我们的棺材里又落着一层煤末,煤末陪伴着我们从出生到死亡,一直到我们化为泥土。煤末是我们最忠实的朋友,它对我们忠贞不渝,形影不离。

我跟着长生他们走到了矿井门口,看到门口停着一辆大卡车,我们攀着挡板,爬进了车厢。车厢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一个个喜形于色,开着腥味的和不带腥味的玩笑。车下有几个孩子模样的少年也想攀进车厢,被司机哄散了。他们是干什么的?是附近村庄的孩子,还是黑煤窑雇佣的童工?我悄声问长生,长生左右看看,没有说话。

多年后,人们都还能记得那天操他姥姥的煤老板嫁女的情景。

蔡亮子嫁女的村庄叫做蔡家堡,蔡家堡是蔡亮子的出生地,蔡亮子多年前就在省城京城疯狂买房,他和他的女儿儿子们居住在物质条件优裕的大城市里,然而,嫁女一定要回来,一定要从蔡家堡嫁出去,热热闹闹地嫁出去,要让以蔡家堡为中心,辐射周边几十里地的所有人都记住蔡亮子嫁女的情景,因为这是一个展示自己财富的大好机会,如果在城市里嫁女,就像锦衣夜行一样,会留下终生无法弥补的遗憾。

那天蔡家堡来了足足有几千人,几千张不同的面孔出现在只有几十户人家的蔡家堡,让蔡家堡人欢马叫狗急跳墙,山坡上、村道里、屋檐下、树杈上……到处都是人,人们都像过节一样兴高采烈,喜形于色。每个来到蔡家堡的人,先到设在大厦下的礼房领取一张红彤彤的大票子,然后就走进堂屋坐席吃饭,没有机会坐席的,就站在门外等候。这天,认识不认识的人都能领到一张大票子,都能吃个肚儿圆。蔡家堡全堡子的人来了,外堡子的人也来了,附近单位里的人来了,学校里的学生也来了,认识蔡亮子的人来了,不认识蔡亮子的人也来了,沿街卖艺的人来了,卖老鼠药的人也来了,捡破烂的人来了,丐帮里的人也来了……我们都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走到一起来。

那天,蔡家堡堡子外的简易公路上,一字排开了各种各样的高档车辆:劳斯莱斯、法拉利、林肯、悍马、奔驰、宝马……每辆价值百万的车辆都在尽情地炫耀着傲慢与偏见。高档车子中间还夹杂着奥迪和桑塔纳、本田、别克这样的普通车辆,但是,这些普通车辆一点也不会相形见绌,它们的特殊车牌彰显着它们特殊的身份,这些车辆有的号码全都相同,有的是按照顺序排列的五个数字,有的没有挂牌照,有的挂着警车牌和军车牌,这些车辆的主人都是一些特殊身份的人,他们的傲慢与偏见不在外表,而在骨子里。

两年前,我暗访假烟窝点的时候,曾经去过闽南,见到了假烟老板嫁女的场面,当时为之深深感叹。现在看到了煤老板嫁女,才知道这两种身份的人没有可比性,他们一个是荧荧烛光,一个是烈日当空;一个是养在家中的松狮犬,一个是草原上奔跑的公狮。同在发光,光亮不同;同名狮子,却有天壤之别。

那天,村口还有两班“龟兹”,龟兹一般由七八个人组成,有敲鼓的,有打锣的,有拍钹的,还有几个人是吹唢呐的,唢呐是龟兹里的主角。龟兹们以前都是计划经济时代县乡剧团里的乐师,无所不在的电视和dvd对剧团形成了致命的冲击,让曾经红极一时万人空巷的剧团,变得无人喝彩。剧团解散后,乐师们就走上了此前根本就瞧不上眼的龟兹之路。龟兹们平时都是农民,种豆南山下,带月荷锄归,只有当出现红白喜事的时候,龟兹们才成为了龟兹。

两班龟兹分列在村道两边,安营扎寨,各成犄角之势,村道中间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站着一个胖子,胖子手中拿着一根长杆,长杆的顶端有一个夹子,夹子上夹着一沓红彤彤的票子。胖子站在桌子上摇头摆尾,像每年乡村闹元宵的大头娃娃一样。两班面对面的龟兹起劲地敲锣打鼓吹唢呐,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胖子觉得哪边的龟兹热闹,就会把杆子倒向哪一边,这边的龟兹头就会把钱拿下来装进口袋里。胖子从桌子上的皮包里再抽出一沓红票子,夹在长杆上,再度举起来。

我看到龟兹们的时候,左边的龟兹头刚刚把一沓钱收起来,右边的一个龟兹急红了眼,他手持唢呐站在了桌子上,喇叭口斜斜地伸向天空,扁扁的吹口咬在嘴角,他眯缝着眼睛,深吸一口气,一串高亢的声音像钢珠一样蹦上了天空,首尾相连,连绵不绝。龟兹咬着吹口的半边脸瘪瘪地塌了下去,另半边脸却饱满地鼓起来,像吹涨的气球一样。钢珠越蹦越高,气球越来越瘪,终于,唢呐声戛然而止,钢珠停在了高远的空中,停在了白云之巅,所有人都仰起了脸,所有人都捏着一把汗。龟兹飞快地深吸一口气后,唢呐声再度响起,龟兹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唢呐声变成了一连串轻佻的花腔。钢珠落了下来,落在遥远的地方,蹦蹦跳跳,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送露出了会心的微笑,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胖子的长杆向右边倾斜,左边的龟兹班急了,一名龟兹点起油灯,是那种古老的油灯,那种“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的油灯,这名龟兹也站在了桌子上,将油灯顶在光光的头顶上,手持唢呐,一吸气,一鼓劲,声音像高压水龙头一样喷向空中。又高又亮的彩绸一样的声音盖过了花腔唢呐声。两班龟兹,左边的唢呐声音飘忽,像彩带飘舞在阳光斑斓的天空中,一抖动,幻化出漫天云霞;右边的唢呐声音花哨,像漫山遍野的花朵迎风绽放,一眨眼,开遍天涯。左边的声音愈来愈高,右边的声音变化繁复,两种声音纠缠在一起,打斗在一起,打出了漫天鳞甲,打出了漫天雪花,让听到的每一个人都心旷神怡,宠辱皆忘,仿佛把酒临风,其喜洋洋者矣。

后来,光头慢慢占了上风,他的声音彻底压倒了对方。光头有条不紊,对方手忙脚乱。胖子将长杆倒向右边,右边的龟兹头拿下红票子,桌子上的光头意气风发,斗志昂扬,他的唢呐变成了欢快的节奏,他的身体一颠一顿,像一节肉墩墩的弹簧,头顶上的油灯也一忽一闪,总是在人们认为会掉落地上的时候,出人意料地稳当当地落在了光头上。

左边的龟兹们头对头凑在一起,商量片刻后,一名嘴角有颗痦子的男子跳上桌子,他的手中拿着两根唢呐,两根唢呐的亮相让所有人都一阵惊呼。痦子斜睨着洋洋得意的光头,将两根唢呐的吹头插进鼻孔,唢呐口仰面朝天,像两朵开得正旺的喇叭花。痦子深吸一口气,一使劲,两串唢呐的声音像两根长长的绳子,沿着背后一颗冲天白杨树,左右盘旋着上升,升到了树顶上,没有停止,又继续升向空中。

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将痦子围在中间。光头受到了冷落。

能够用鼻孔吹双唢呐,这是龟兹中的最高境界,唢呐的吹口处有一个铜钱样的圆圆的薄片,将薄片压紧鼻翼,鼻孔吐气,唢呐就会吹响。龟兹师傅在收小龟兹的时候,第一先要相面,有一个圆圆的肉肉的鼻子,而鼻孔又很小的男孩,则是上佳人选。第二则要能吃苦,因为唢呐声音太过嘹亮,而很多地方在过丧事的时候,才会用到龟兹,所以,当人们一听到唢呐声音的时候,就会说“哪里又死人了。”小龟兹在练习唢呐的时候,只能选择在荒无人烟的山沟里,躲在深深的壕沟里吹,这样才不会讨人嫌。在壕沟里吹了一年后,小龟兹才能在龟兹队伍里拉下手。第三则要有强大的肺活量。每一个龟兹的肺叶都迥于常人,他们能够把腹腔压得很扁很扁,将腹腔中的空气全部排出;又能够鼓得很圆很圆,将空气最大限度地吸进腹腔。

痦子吹的是《百鸟朝凤》,这是龟兹们的必演节目。只要是在结婚等喜庆的场合,龟兹们必定会用唢呐演奏《百鸟朝凤》。痦子将《百鸟朝凤》演绎得精彩纷呈,一会儿是阳光普照大地,百花绽放,百鸟争鸣;一会儿是月上柳梢头,有凤来仪,群蝶纷迎。所有人都倾情看着痦子吹唢呐,脸上带着深深陶醉的神情。

光头的桌子前没有人了,尽管油灯依旧在他的光头上颠来颠去,尽管他瞪圆眼睛费劲地吹着唢呐,但是观众还是弃他而去。光头在吹奏的间歇,偷眼看着痦子,他的眼睛中流露出极度的失意。

胖子将长杆向痦子倾斜。

光头从头顶上取下油灯,一招手,一个瘦子跳上了桌子,手中拿着一把唢呐。瘦子的唢呐先朝天吹奏,声如裂帛,响遏行云,声音里掺杂着极度的悲愤和不服气,像一柄利剑一样斩开了乱纷纷的鸟鸣声。所有人都望向瘦子和光头这边,光头和瘦子看到人们的视线回来了,便面对面站着,他们用唢呐演绎出了人物的对话声。

光头的唢呐问:“你吃了晌午饭没有?”

瘦子的唢呐答:“吃了,这时节还能不吃饭?”

“你吃的啥嘛?”

“搅团。”

“香不香?”

“啊呀,辣子蒜一调,酱油醋一倒,能把人给香死。”

所有听到的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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