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干瘦的红红居然力气很大,我抬得气喘吁吁,而她大气不喘。我开始敬佩这个外干中强的女人了。
把第一具尸体放进了土窑后,红红又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塑料脸盆,指着前面的斜坡说:“下面,端水。”
我迟疑地接过脸盆,慢腾腾地沿着土坡走下去,边走边回头望,担心那些尸体突然复活了。我一直都在想着,不是说死了六个人嘛,怎么现在只有四具尸体,另外两具去了哪里?
我走到了土坡下面,在另一眼废弃的窑洞前看到了一个豁口水缸,水缸里果然有水。水仅有半尺深,可能是积攒的下雨水,西北苦寒干旱,很多地方的水比油更珍贵。
我端起了满满一脸盆水,刚刚转过身,突然看到身后站着两个人,月光照着他们惨白惨白的脸。
我惊叫一声,脸盆掉落在地上,人也瘫坐下去,莫非他们就是那两个找不到的尸体?他们怎么会来找我?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像雨夜闪电照耀下的白茫茫的草滩。
那两个人弯下腰来,其中的高个子伸出手来,我的手臂颤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枯叶。高个子说:“娃娃,莫怕莫怕,我们是好人。”另一个矮个子也附和着说:“是呀是呀。”
我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声音,暴风骤雨般的心情才慢慢恢复了平静,我站起身来,问他们:“你们是谁?来这里干什么?”
高个子说:“娃娃,我们是这里的矿工,好人,是好人。听说今天有几个矿工死了,你见没见到尸首?”矮个子又附和说:“见到没有?”
我说:“跟我过来。”然后,重新舀起一脸盆水,小心翼翼地走在前面,他们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走到半坡的时候,矮个子从我手中抢走了脸盆,说什么也要替我端着。
走到了斜坡的上方,借助惨淡的月光,我看到地面上躺着三具死尸,红红正蹲在一具的前面仔细地擦洗着。高个子紧跑两步,跑到了第一具的前面,翻转过来,犹豫了一下,又奔到了第二具的前面,突然,他双膝跪下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异常凄厉的叫声,然后,人慢慢歪斜下去,倒在了地上。
矮个子将脸盆放在地上,啊呀呀叫着跑向高个子,红红也站起身来,跑到了高个子身边。矮个子扶起高个子,一下一下用劲地拍打着高个子的后背,一声一声呼唤着:“长生,长生。”红红用长长的指甲狠狠地掐着高个子面部的人中。我焦急地等在一边,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好久,似乎过了好久,高个子终于哭出声来,声音像长长的布帛一样从喉咙里抽出来。红红站起身来,矮个子继续扶着高个子,我听见他对高个子说:“不叫你来,你硬要来,来了就成了个这!好了好了,事情到哪一步,就说哪一步的话……”他安慰着高个子,要高个子别悲伤,突然自己也哭出声来。
红红端过盛水的脸盆,继续在第二具尸体上忙碌着,她一下一下努力地在尸体的脸部擦拭着,月光照着她脸上的两道泪痕,亮晶晶地。
高个子哭过后,将面前的尸体摆放整齐,然后在死者的衣服上摸索着,一个口袋一个口袋地摸索着,最后,他只从裤袋里掏出了吃剩的半个馒头。半个馒头,是这名死者留给这个世界的唯一的遗物。
高个子又嚎啕大哭。
后来,我才知道了,这个名叫长生的高个子来自陕北,死者名叫永生,是他的亲弟弟。在煤矿挖煤工这种高风险的职业中,很少有兄弟两人一起挖煤的,然而,他们家实在太穷了,为了给母亲治病,他们倾家荡产;接着妹妹又考上了大学,却无力支付高昂的学费,万般无奈中,弟兄两个一起来到这里挖煤,用生命做赌注,供妹妹上大学。
然而,他们赌输了。
就在今天早晨,永生下井的时候,还对哥哥长生说:“快到暑假了,你把车费邮寄给妹妹,全家人就要团聚了。”永生带着全家团聚的梦想微笑着走进了矿井,而长生走进了另一眼井坑。下午,长生升井了,却没有等到弟弟永生,他就一个人去澡堂泡澡,一个人去食堂吃饭。吃完饭已经是黄昏,永生还没有来,长生就一个人回到了宿舍。然而,今天晚上他一直在盗汗,心慌意乱,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一次次站在宿舍门口向远处看,希望能够看到永生的身影,可是一直没有。后来,他又来到矿井旁边的小卖部,那里是矿工们下班聚会的地方,也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在这里,他听到了矿井出事的消息。大家都知道有六个人出事了,但是不知道是谁。
长生惊慌不已,他从小卖部出来,急匆匆地走在矿区的每条小路上,遇到每一个熟悉的人,都问是否见到永生。然而,没有人见到。后来,他遇到了矮个子,矮个子这天是和永生一起下井的,他升井的时候已经知道永生出事了,他劝长生回去,可是劝不住,就只好跟着长生一路找到了这里。
长生惊慌不已,他从小卖部出来,急匆匆地走在矿区的每条小路上,遇到每一个熟悉的人,都问是否见到永生。然而,没有人见到。后来,他遇到了矮个子,矮个子这天是和永生一起下井的,他升井的时候已经知道永生出事了,他劝长生回去,可是劝不住,就只好跟着长生一路找到了这里。
长生抱着弟弟永生的尸体,脸贴着永生的脸,慢慢摩挲着,他没有再哭出声来,显得很安静。月光照耀着高个子,我看到他的脸上泪水汹涌,亮光闪闪。矮个子帮着红红整体尸体,他们从一个死者的身上只找到几角钱,从另一个死者的身上找到了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很灿烂地笑着,那是他的妻子,还是女朋友?
那天晚上,长生抱着永生,将弟弟永生抱在怀里,一动也不动,像一座雕塑一样,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也没有抽泣声,好像已经睡着了。红红端着水盆,站在他的身边,她说:“放开。”长生置之不理;她又说:“放开。”长生还是置之不理。矮个子摇晃着长生的肩膀说:“你放开啊,让人家收拾一下。”长生依旧一不发,依旧抱着弟弟,他好像已经痴呆了。
矮个子蹲在了长生的身边,他安慰长生说:“你一定要挺住啊,你千万不能垮,你垮了你们家就都垮了,妈妈妹妹都没人照顾了。你一定要挺住啊。”长生沉默不语,月亮照在他惨白惨白的脸上,我看到他两只空洞的眼睛,像水井一样幽深。
矮个子一直蹲在长生的身边,絮絮叨叨地诉说着,长生依然像石像一样纹丝不动,也一不发。我听见矮个子说:“人这一辈子,活多少年是个够数?与其这样天天受苦,还不如死了,死了也就解脱了。一人一个命啊。”
矮个子又说:“把永生的事情处理完了,我们一搭回村子,再也不出来。啥也没有咱家里那几亩地好。不干了!”矮个子的语气斩钉截铁,听起来很坚决。
永生的尸体不能入殓,红红的工作就不能算结束。红红站在长生的跟前,盼望着抱累了的长生能够松手,可是,长生紧紧地抱着弟弟的尸体,好像害怕别人抢走了一样。我看到没办法,就递给了红红一根烟,红红擦燃火柴点燃了,转身走到了窑门前。我又把烟递给长生,长生好像没有看见一样,空洞的眼睛望着地面。我递给矮个子,矮个子摆摆手,他咧着嘴巴,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无奈之下,我走到了窑门前,看到红红像个男人一样蹲在地上,我也蹲了下去。
月亮西斜,星辰满天,远处的蛙鸣停歇了,而蛐蛐的叫声此起彼伏。现在已经到了后半夜。一只巨大的猫头鹰展开翅翼,地面上掠过了黑色的倒影,它在午夜的天空中静悄悄地盘旋着,然后轻敛双翅,缓缓地落在了皂荚树上。我想起了小时候听外婆讲过的故事,外婆说,猫头鹰嗅觉非常灵敏,它能够嗅出死尸身上散发的腐臭气味。
红红抽完了一根香烟,我又乖巧地递给她一根,然后点燃了,火光照亮了红红瘦削的像刀把一样的细长脸,相书上说,这种长相的女人薄命寡福。香烟点燃后,红红贪婪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灰像断裂的手指一样掉落下来。
我问:“怎么办?”
红红说:“等。”
长生和矮个子距离我们有十多米远,我们的说话声估计他们听不到,现在是后半夜,四周一片寂静,我想了解入殓人的生活,就试探着问红红:“你多长时间工作一次?”
红红说:“不一定,有时候三几天,有时候一星期。这周围几十里有十几家煤矿,就我一个入殓的人。”她的话突然多了起来,我感到很诧异。
我又小心地问:“你做这事情,就不害怕?”
红红说:“有什么怕的?我男人以前和他们一样,都是挖煤的,后来就被塌死了,我就把他们当成了我的男人,都是恓惶人。”
红红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着别人的故事,我听得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了下来。
红红说:“不是家里穷得日子没法过,谁会来干这事?这是拿性命做赌注的。赌赢了,一年也不过能挣万把块钱,赌输了,就把性命搭进去了。”
红红其实很健谈,她一根接一根地吸烟,向我说起了她的入殓经历。她说矿工们很可怜,她在入殓的时候,从他们身上找到最多的,还不到一百元,更多人死的时候身上只装着几元钱。还有的人身上装着账单,一笔一笔地记录着,二三十元的一笔借款都有。她说矿工们因为做重体力活,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以命相搏,所以他们身上的伤疤很多,伤疤处的皮肤渗进了煤末,很难洗干净。每当发生了矿难,煤老板总是让人先通知她,让她将这些死尸清洗干净后,才会通知家属。
皂荚树上的猫头鹰突然发出了惨笑声,声音像冰水一样浇在了我的后背上,让我一阵阵哆嗦。红红依然很镇静,她继续说,她遇到的一个最可怜的矿工来自内蒙古,这个矿工她认识,和她男人一起下过矿井。她也认识这个矿工的老婆,他们带着两个女孩子一起生活在矿井旁边的村子里。和他们一起生活在这个村子里的,还有很多人,都来自外地的矿工一家人。每天早晨,男人们下矿井了,女人们就在家中等,中午过去了,她们等;下午过去了,她们等;黄昏来临了,她们还在等。她们一天天所有的事情,就是等自家的男人回来。夜晚,看到自家的男人回到家中,她们才放心了,才轻松了,脸上才有了笑容。早晨男人走出了这扇房门,谁也不知道夜晚能不能回来。而男人回来了,一家人就像经历了生死离别一样狂喜。而如果没有回来,就表示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红红说,那个来自内蒙古的矿工很好看,身材高大,比电视上那个刘德华还要好看。有一天,这个矿工再也没有升出矿井,老婆带着两个女儿守在矿井出口,不吃不喝,一直守到了第三天,终于看到男人被吊上来。男人的身体被炸成了好几块,一块一块地放在吊筐里,像放着一堆别的什么物件。老婆是从手上和腿上的伤疤,才断定了这是自己的男人。她想把那些物件拼接在一起,却总是不能拼接在一起,不是缺这一块,就是少那一块。这个男人也是红红入殓的,红红用一个装满稻草的红布口袋,代替了头颅,安在了脖子上。男子被火化后,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和煤老板给的六千元回了内蒙古。这个女人说一口别人很难听懂的方,煤老板说六千元的命价已经很高了,别人都是五千元。她没有丝毫怀疑,就离开了煤矿。
我听得惊心动魄。
月亮在在白莲花的云朵里穿行,晚风吹来一阵阵鸱鸮的惨笑,我们坐在高高的土崖旁边,听红红讲着那些令人肝肠寸断的往事。
我问:“你很能说话的,为什么别人都说你话少?”
红红指着长生的背影,忧伤地说:“我看到他,就想起了我当初。我男人死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抱了一晚上。唉,咱受苦人啥时候能过上好光景?”
受苦人过上好光景,这是老家人几辈辈的梦想啊。
我突然想起了那两个失踪了的死尸,就问红红:“不是说有六个人死了吗?怎么这里只有四个。那两个呢?”
红红摇摇头,她也不知道那两具尸体去了哪里,她判断说,要么那两个人被埋在几百米深处的矿井里,无法挖掘出来;要么就已经送到了火葬场。
我问:“没有入殓,怎么就送进了火葬场。”
红红抽一口烟,幽幽地吐出来,深深地叹口气,她说:“入殓,是为了让人看的,让家属看的,也是为了给死人弄个全尸,让他在阴间能够活得好好的。没有家属了,你入殓给谁看?他在阴间活得好不好,煤老板才管不上,他在阳间的事情煤老板都管不上,哪里管得上阴间的。”
天亮了,远处的山崖,近处的皂荚树,像岛屿一样浮出了黑暗的海面,鸡叫声响起来了,先是一声,接着是几声,最后是所有的鸡们都争先恐后地叫起来,像赶赴集市一样急急忙忙。长生抱着弟弟永生,就那样坐了一个晚上,矮个子也就那样蹲了一个晚上。红红和我走到了他们的身边,长生一脸木然,我看到他满脸憔悴,鬓角和头顶有了几根白发,眼角的两道皱纹像刀疤一样延伸到了耳朵上方,长生其实年龄并不大,他还没有结婚,为什么如此衰惫,是他本来就这样面容苍老,还是一夜之间让他变得苍老?
红红说:“起来。”长生没有起来。红红又说:“起来。”长生还是没有起来。矮个子扳开长生抱着弟弟永生的手指,说:“松开,啊,松开,咱要看往后的日子咋个过,咱不能把永生抱一辈子,啊。”
长生像个木偶一样,被矮个子扳开了手指,又被矮个子拉到了一边。长生的眼睛望着地面,好像眼珠再也不会转动了一样,矮个子对红红说:“我兄弟这一辈子没有享过一天福,连件新衣服都没穿过,都是穿他哥长生剩下的,没想到就这么走了,唉,我兄弟一辈子爱干净,你把他拾掇好。”
红红又恢复到了先前的冷漠和寡,她只说了一个字:“好。”
长生突然说话了,长生说:“我回去给我妈咋个交代啊,我把永生带出来的时候,好好地,咋就回不去了,咋就只有我一个人回去了。”长生的声音很沙哑,似乎每一个字都是从喉咙里努力挤出来。
矮个子一下子哭了,他憋了半个晚上,一直在安慰着长生,天亮的时候,他再也憋不住了,他的哭声曲里拐弯,让人听了愁肠百结,我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长生没有哭,他依然像木雕一样,他的眼泪昨晚已经流干了。矮个子哭了几分钟后,继续安慰长生说:“走了好,走了好,走了他享福去了,不要再下矿井了。你和我留在这世上还要受苦,这苦日子就没有个尽头。唉。”
红红用肥皂水擦拭着永生的尸体,永生的身体上裹着一层炭沫,而抹去炭沫后,能够看到健壮结实的肌肉,像鼓一样紧绷绷地,永生的五官很精致,鼻直口阔,像雕刻般具有立体感。他在生前,一定是一个很帅很帅的小伙子,这样的小伙子如果出生在城市,一定会有无数的女孩子追求,也能找到一份收入不错的工作;可惜他出生在农村,他的生活都无法保障,为了赚钱,只能来到煤矿挖煤,他的容貌掩埋在煤末里,他的生命也被煤末掩埋。
在几百米的地下深处,在那个全是男人的世界里,帅变得一钱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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