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揭开了棉被。黄昏的天光中,他看到这条盘在一起的毒蛇色彩缤纷,毒蛇的头靠在身体上,一动也不动。他将棉被扔在一边,刚准备起身,毒蛇突然醒了。它高昂着头,用异常阴冷的目光看着他,蛇头距离他的脸仅有一尺远。他从来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过毒蛇,毒蛇的头是扁扁的三角形,不断地吐着鲜红的蛇信子,蛇信子前面的开叉他都看清楚了。
他呜呜哭着,吓破了胆,也忘记了父亲此前关于见到毒蛇的叮嘱。他仰面朝后倒了下去。毒蛇像箭一样在他的胸口咬了一口,然后像小偷一样飞快地溜走了。
他大声哭泣着,全身痉挛,就在这时候,父母回家了。他们抱着他赶紧寻找村中的医生。医生把熬烂的药汁洒在被蛇咬的伤口上,他终于被抢回了一条命。
他卷起衣服下摆,让我看他胸脯上的伤疤,伤疤发着黑色,肌肉扭结在一起,看起来很恐怖。
我问:“那是五步蛇吗?”
他说,如果要是五步蛇,他早就没命了。五步蛇毒性最强,人被咬伤后,跑不出五步就会倒地死亡,所以才有这样的名字。那条蛇是金环蛇。
后来,我查找一些关于五步蛇的记载,在《太平广记》中看到,这种蛇“乌而反鼻,蟠于草中。其牙倒勾,去人数步,直来,疾如激箭。螫人立死,中手即断手,中足则断足,不然则全身肿烂,百无一活。”读着这段文字,我感到毛骨悚然。
《捕蛇者说》中有这样一段话:“吾祖死于是,吾父死于是。今吾嗣为之十二年,几死者数矣。”可以看出这种毒蛇凶猛无比,那么老古又是如何捕捉这么凶猛的毒蛇的?老古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们走出了一身汗水,便将上衣脱下来,捆绑在腰间。走惯了山路的小伙子肩膀上扛着编织袋,仍然步履轻快,而在城市里生活了多年的我,因为缺乏锻炼,走起山路来气喘如牛。为了担心草丛中突然窜出毒蛇,我手握着一根木棍,胆战心惊地望着小径的两边,时不时地用棍子拨打着草丛,让隐藏的毒蛇快快逃走。
临近黄昏,空气变得清凉,而且散发着一股湿漉漉的气味。树丛深处响起了不知名的鸟叫声,声音好像孩子没完没了的笑声,小伙子说那是背水鸡;还有一种动物蹲在路边探头探脑,一见到我们就轻快地跑远了,跑出了一溜轻烟,小伙子说那是鼬獾。这些动物,我以前在北方从来没有见过。
来到了山脚下,我突然看到前面横亘着一条河,河面有几十米宽,深不见底。从上游漂下来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漂向下游。我站在河边,一筹莫展。
小伙子放下编织袋,沿着河岸向前走去,他说附近有一个老船夫,他去唤来。我向他去的方向看看,只看到飘飘荡荡的暮霭,听到不绝如缕的虫鸣,哪里会有船夫?
这里的景色异常秀美,青山巍巍,绿水环绕,让我想起了沈从文的《边城》、古华的《芙蓉镇》,还有一部现在已经被人们遗忘了的小说《在没有航标的河流上》。按照地理位置来说,这里属于西南,高山峡谷,飞瀑激流,融合了西北的粗犷和江南的秀美。那一刻,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里,它神秘,壮美,美景美色让人目不暇接。
十几分钟后,小伙子走来了,背后跟着一名腰身佝偻的老人,白头发白胡子,难道他就是船夫?
老人带着我们又向前走了十几米,从草丛里抬起一条小木船。他说,这里几天也没有一趟人,他就把船藏在了草丛里。木船又细又长,像梭子一样。木船年代久远,残破的地方用铁皮包着,钉着铁钉。
木船下水后,老人在船尾划桨,我们坐在船头。月亮升上了山顶,洒下满河清辉,桨声吱呀,夜色朦胧,萤火虫在船头闪闪烁烁,两岸的山峰像水流一样缓缓地流向后方。我突然觉得自己如同坠入梦境,此时此地,这个月光朗照的夜晚,这个清幽凉爽的河面,生活和生命显得如此真实,如此美好。我如痴如醉,如幻如梦,一滴眼泪滑落眼角。此后的人生,再也无法找到此时此地的感受。生命是一条河流,昼夜不息地流淌着,我永远也无法再次真切体验当初的感觉,只能在追忆中回味。生命如水流过,失去的,再也无法追回。人生总是欢聚少,离别多,欢乐少,痛苦多,生命为什么会有如此多的残缺?
20分钟后,老人将木船划到了斜对面的岸边,岸边有几级石头台阶。我问老人:“多少钱?”老人似乎很难为情,最后终于鼓足勇气说:“一块钱。”我没有回答,老人担心我不答应,又赶紧说:“以前的话,不会要钱的,现在没办法,给上一块钱吧。”
我掏出10块钱给老人。老人往后闪避说:“我没有零钱找。”我说:“不用找了。”老人赶快把10元钱塞到我的手中,好像怕烫似地,他说:“这么大的钱,我怎么敢要?”
后来,小伙子给了老人一元钱,老人才满意地划着小船离开了。
看着老人的背影融进夜色中,河面上依然传来吱吱呀呀的划桨声。我问小伙子,老人没有孩子吗?怎么这么大年龄还在划船?
小伙子说,老人好像没有孩子,早些年经常划着船在河流两岸行医,他治疗蛇毒很有一套。后来,毒蛇越来越少,行医也需要资格证,老人就以摆渡为生。
不知道为什么,我有点心酸。
人们到处生活着,按照自己的方式,每个人都活得很不容易。每种生活都有说不完的故事,精彩而曲折,真实而感人。
我想,等到回来的时候,再见到老人,一定要好好采访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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