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扬最后的表情定格在一瞬的惊愕上,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刀已经落下了。
孙夫子腿一软,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一样蜷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抖。
有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砖缝里,洇出深色的圆点,又迅速被干燥的泥土吞没。
他就只得这一个儿子啊。
他这一辈子,从寒门苦读考上举人,到入惠香书院教书育人,再到被张恪看中拉入那盘暗棋里,每一步都走得战战兢兢。
他替张恪联络士林、操控舆论、替周王造势,做这些事的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张扬。
可如今,这个儿子就躺在他面前,冷得像一块石头。
哭了一刻钟,或许是两刻钟,孙夫子终于慢慢止住了颤抖。
他直起身,用袖口胡乱擦了把脸,眼神从一片浑浊渐渐聚拢成一种硬邦邦的冷静。
他把白布重新盖回去,盖得很仔细,连边角都抚平了。
张扬是昨日在城外截杀中战死的。
就算昨夜不死,今日右相府被围,他作为张恪庶子,张恪的党羽,同样在抄家灭族的名单上。
可这唯一的儿子,他连厚葬都做不到。
他甚至不能发丧,不能设灵堂,不能让人知道他是他的儿子。
他只能趁着夜色,让老管家把尸体运回祖宅,悄悄葬在孙家的祖坟里。
立一块无字碑。
“去吧。”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连夜送回去,别让人看见。”
老管家红着眼眶点头,退了出去。
孙夫子独自站在后罩房里,对着那盏将灭未灭的油灯,将手拢进袖中。
掌心下是他写给门生的信,是明日要让他们去各处传的新的“风”。
内容他已经在回来的路上想好了,不过是“新皇仁德,宜速定人心”“先帝驾崩,当务之急在稳朝局,不宜多兴株连”之类的话。
句句是为国为民,句句不提李红香。
院中月淡星稀,春夜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
他仰头望了一眼天,面无表情地往正房走去。
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许多话要说,许多分寸要拿捏。
儿子已经死了,他娘就不能再死了。
*
第二日的天还没亮透,太和殿前的汉白玉台阶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霜露,百官已在宫门外按品级列好了队。
晨风从檐角掠过,吹得朝服下摆微微翻动,却没有人交头接耳。
宫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缓缓开启,两列禁卫手持长戟立在朱红门廊两侧,目光如铁。
众人鱼贯而入,靴底踩过金砖地面,发出细密而整齐的声响,在大殿高阔的穹顶下回荡成一片沉沉的暗涌。
赵崇安坐在御座上,年轻的脊背挺得笔直。
龙袍是新赶制的,玄色底上绣着五爪金龙,在烛火与晨光交织的昏暗里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目光缓缓扫过殿中黑压压的人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下颌线绷得紧,一双眼睛却沉得不像十六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殿上要定的事,桩桩件件都沾着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