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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3章 遇难

韦弘的两只手撑在草地上,撑不住,往前一扑,又撑起来了。

“太上皇!这五千人,臣、臣拿什么养!”

“朕也不知道。”

“他们饿了就得进城,进了城,城里有粮铺,有大户。”

“抢起来,晋州的兵拦不住。”

韦弘的嗓子都劈了:“臣的兵只有八百!”

“朕知道。”李渊说,“所以朕才问你开不开仓。”

帐篷外头的风把帐帘子吹起来一角,风里是河水的腥气。

韦弘跪在那儿,跪了很久。

后来他开口了,声音跟砂纸磨木头似的。

“太上皇,正仓不能开。”

“嗯。”

“可是……”韦弘的脑袋一点一点抬起来,“义仓能开。”

裴行俭在旁边,眼睛一下子亮了。

“义仓那些粮,是丰年各家各户按亩交上来,本来就给荒年赈饥用。”韦弘说得很慢,像是一边说一边给自己听,“遇着饥民,刺史可以先开仓赈济,事后再申奏。”

“汾州这五千人,如今在晋州地界上,没饭吃。”

“那就是饥民。”

李渊看着他。

“你写奏章的时候打算怎么写?”

韦弘伏在地上,肩膀抖了一下。

“臣写,三月廿二,有汾州饥民五千,流入晋州,臣依令开义仓赈济。”

“太上皇的名字,臣一个字不写。”

“朕的三万骑呢?”

“臣不知道晋州城外有什么骑兵。”韦弘说,“臣是文官,臣眼神不好。”

帐篷里静了一会儿。

李渊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伸手把韦弘从地上拽了起来。

“韦弘。”

“臣在。”

“义仓的粮,够五千人吃几天?”

“回太上皇,义仓存粮九千石。”韦弘擦了一把脸,“五千人,一人一天一升半,够吃……够吃一百二十天。”

“朕只要三十天的。”

“太上皇??”

“剩下的留着。”李渊说,“今年要是收不好,晋州还得指着它。”

韦弘站在那儿,愣愣地看着他。

李渊走回帐篷口,冲薛万均招了招手。

“那个龙泉镇。”

“俺听见了。”薛万均说,“三家大户,仓里堆得冒尖。”

“带三百骑去。”

薛万均一咧嘴,手就往刀柄上摸。

“把刀撒开。”李渊说,“不是让你抢。”

“那俺去干啥?”

“买。”

薛万均愣住了:“买??”

“汾州王逊床底下那四坛,铜钱三坛,金饼一坛,都拉上。”李渊说,“照市价买,一升不多给,一文不少给。”

“陛下,那三家要是不卖呢。”

“不卖就算了。”

“就算了??”

“算了。”李渊说,“你去过了,他们就知道朕手里有钱,也知道朕带了三百骑。”

“往后到了绛州,到了龙门,那边的人也就都知道了。”

薛万均咂摸了半天,摸着后脑勺走了。

当天后晌,晋州义仓开了。

粮车从城西仓门一直排到河滩,晋州的吏抱着账簿,在仓门口一车一车过数,裴行俭带着人在河滩上一车一车接。

接一车,两边各画一道。

过完数,裴行俭拿出一张纸,当着晋州那几个吏的面写了一行,写完了盖上自己的印,递给韦弘。

韦弘接过来一看,手就抖了。

纸上写的是:贞观六年三月廿二,取晋州义仓粟二千二百五十石,裴行俭经手。

“这……这臣不能收。”

“收着。”裴行俭说,“这是欠条。”

“太上皇说了,晋州这一笔,是借的。”

韦弘捏着那张纸,站在仓门口,看看纸,又看看河滩上那一片车。

“裴将军,这张纸要是让长安看见了……”

“看见了,他们就知道这两千二百五十石是谁经的手。”裴行俭说,“出了事,记在我头上,不记在你头上。”

韦弘把那张纸叠了三叠,塞进袖子最里头那一层。

推车的那五千人,排着队领粮,一人一个布袋。

宋德运排在队伍里,排到跟前,把布袋撑开,晋州的吏舀了一斗粟米倒进去,倒完了,宋德运两只手捧着袋子,站在那儿没走。

后头有人推他:“愣着干啥,走啊。”

宋德运往边上挪了两步,把布袋子抱在怀里,蹲下去了。

宋德运这辈子没排过队领粮。

宋二郎在旁边等着他爹,等了半天,过去把他拽起来,从他手里把布袋接过去,往自己肩膀上一扛,扛得跟扛一袋糠似的,轻得很。

“走。”

父子俩一前一后,往车那边走。

傍晚,晋州城的东门开了一条缝,出来一辆青布小车,车停在营门外头两百步的地方,车上下来一个人。

那人六十上下,穿着一身半旧的圆领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站在道边上,不往前走,也不走。

营门口的突厥兵拿刀指着他,他也不躲,就那么站着。

后来裴行俭过去了。

两个人隔着十来步站住了。

老头把竹杖往地上一顿,盯着裴行俭看了半天,看得眼眶都红了。

“行俭。”

裴行俭没动。

“我是你三叔公家的老四,你小时候在闻喜,我背着你去河里摸过鱼。”

裴行俭还是没动。

“家里让我来的。”老头往前挪了两步,“你伯祖父说,大军要是从闻喜过,裴家上下八百多口……”

“我不姓裴了。”

裴行俭这一句说得不高,可老头一下子就站住了。

“你说什么?”

“贞观元年,我入大安宫的时候,就跟家里分了。”裴行俭说,“籍也分了,谱也出了,长安另立的户,户主是我自己。”

“那是做给外人看的!”老头急了,嗓门一下子拔高,“分家是分家,你身上流的是不是裴家的血?”

裴行俭看着他。

“三叔公家的老四。”

“哎!”

“你回去告诉伯祖父。”裴行俭说,“太上皇的大军从哪儿走,走不走闻喜,是太上皇定的,不是我定的。”

“我要是能定,我也不定。”

说完,裴行俭转身就走。

老头在后头喊他,喊了三声。

第三声喊的是他小名。

裴行俭的脚步顿了一下,顿完了,接着往营里走,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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