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李绩的那封电报,由兵部当廷宣读。
“北疆降众二十万口,安置将毕。然今冬之粮,缺口百万石。草原之费浩大,请朝廷速定大计。”
念完,殿中一片死寂。
紧接着,户部的账,摊开了。
“北伐一战,前后一百一十日。军费粮秣、赏抚转运,各项支出,合计一千二百万贯。”
“缴获:战马十四万匹,牛羊百万头,金帛若干。折算,约六百万贯。”
“另,降众二十万口。今冬起,岁费粮八十万石、布十万匹,安家、口粮、官俸,杂项合计,岁费一百五十万贯。且年年如此。”
账念到这儿,不用再念了。念账的户部侍郎把卷宗合上,退回班列,头垂得比进殿时低。
满朝文武都算得清这笔账:打了一仗,倒赔六百万贯;往后每年,还要再往草原里填一百五十万贯。
殿中愁云一片。殿外一阵北风掠过,檐角的铁马响了两声,殿里没有一个人抬头。
有精于筹算的官员,当场在袖中掐指,越算脸越白。有几个官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商量着怎么上疏,请朝廷早为之计。连几位主战的老将,都皱紧了眉。仗是他们打赢的,账,却是全国背的。
赢,还是没赢?这一刻,成了满殿朱紫心头同一个问号。
“陛下。”魏征第一个出班。
这位以谏诤立身的老臣,声音沉痛:“臣斗胆直。此战之胜,武功也;武功之后,是文治。草原苦寒,非农耕之地;降众百万,如抱虎而眠。臣请羁縻而已,减负为上。该撤的撤,该省的省。早撤,早省。”
有人跟着出班附议。殿中的基调,很快压成了一片愁云:草原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打赢了仗,反倒背上了长久的包袱。
李二坐在御座上,一直没说话。
他在等一个人。
殿中的愁云越压越低,御座上的帝王,目光却始终落在班列末尾那个年轻的身影上。他见过李泽轩连夜画的那本《算书》,从矿到牧,从榷场到工坊,一笔一笔,算到了十年之后。今日这场朝会,本就不是为了议撤不撤。
是为了让满朝文武,亲眼看着这本账,怎么从赔字,翻到赚字。
果然,班列末尾,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
“陛下,臣有本奏。”
李泽轩出班。
他没有空手上殿。两名内侍,抬着一个木案跟在他身后。案上三样东西:一块石头,黑沉沉,十来斤重,棱角粗粝。一块煤,乌黑发亮,手指一擦,油光润泽。还有一本册子,厚厚一摞,封皮上写着《草原经略算书》。
“臣请陛下,容臣先请百官传看这两块石头。”
石头从武将席传起。几位老将掂了掂那块黑石头,不明所以;传到几位通矿务的工部官员手里,神色就变了。
“这是……铁矿石?”
“这位大人好眼力,这的确是铁矿石。”李泽轩道,“阴山南麓所出。露头矿,不挖坑,弯腰就能捡。像这样的露头,勘矿队在阴山南北,初步勘得四十七处。”
哗,满殿皆惊。
四十七处露头铁矿!中原开矿千年,凿山汲水,千难万难,挖出来的矿脉,十处有九处越挖越深;而阴山的铁,弯腰就能捡!
一位老将掂着那块矿石不撒手,连声问:“还有多少?还有多少这样的山?”
李泽轩答,“我只能说,初步勘得的这四十七处,是勘矿队两个月里,骑着马,沿阴山走了一趟,顺手记下来的。山里头还有多少,没人知道。”
“弯腰捡铁的地方,在阴山,不算稀罕。”
殿中又是一阵倒吸凉气。
煤,又从文官席传看。工部的老匠师出身官员捻了捻,脱口而出:“好煤!这成色,比晋阳的还高!”
“大同煤田所出。”李泽轩道,“埋藏浅,煤层厚,就贴着草原的边。烧起来,火力是木炭的三倍。”
“诸位大人。”他环视满殿,“本公今天上殿,不为请粮,只为请诸君跟我一起,算一笔账。”
“先算赔的账。”
“降众二十万口,岁费粮八十万石,布十万匹,杂项合计一百五十万贯。这笔账,户部算得对,若只看这一面,草原确实是个无底洞。”
“可这笔账,只算了一半。”李泽轩翻开那本《算书》,“请诸君,再算另一半。”
“第一笔:罪奴营。”
“依附颉利、顽抗到底的战俘,四万三千人。此辈手上,有中原的血,有草原的血。杀了,伤天和;放了,遗后患。本官的章程:不杀不放,编营开矿,挖矿赎罪。三年为期,管吃管住,期满脱籍为民;超产者,折减年限。”
“四万人下矿,第一年,出铁料百万斤起步;三年之后,工熟矿开,岁出五百万斤,不在话下。”
“去岁,大唐全国铁课,岁入几何?”他看向工部。
工部官员脱口报出:“三百八十万斤。”
殿中嗡的一声。一个罪奴营,三年之后,产出超过如今全国的铁课!
有户部的老算手当场掰着指头,低声给身旁的同僚换算:“一斤铁,榷价三十文上下……五百万斤,就是十五万贯……不,矿上是本铁,入了工坊打成军器、农具,翻三倍不止……”
“第二笔:矿工牧监。”
“阵前归唐、诚心投诚的部众,契苾部、阿史德温部、社尔部,不入罪奴营,一体安置,编户齐民。青壮愿下矿者,雇为矿工,领工钱;愿放牧者,官府划定牧场,登记畜群。”
“矿有工钱,牧有税则。按最保守估,此一项,产出可抵安置费的三倍。”
“第三笔:牧政捆绑。”
“羊毛,官府统购;铁器、茶、盐,官卖专营。草原人吃的铁、茶、盐,全从大唐的榷场走;草原人出的羊毛、皮张、牲畜,全入大唐的市易。臣的话不好听,请陛下恕罪:草原人往后挣的每一文钱,都要从大唐的手里过一遍。”
方才低声换算的老算手,算到这儿,算盘珠子已经拨不动了。不是不会算,是数目太大,怕自己算错。
“三笔合算。”李泽轩合上册子,“净入,是岁费的五倍以上。”
“陛下!”他转向御座,“草原不是包袱。草原是一座山,一座会自己长钱的山!”
“从前,是中原给草原交保护费。渭水之盟,交了一次;岁岁寇边,又交了无数次。往后……”
他顿了一息:
“换他们,给大唐交租子!”
满殿,静得能听见心跳。
随即,嗡的一声炸开。百官交头接耳,几个精钱的户部官吏当场就在袖子里掐指急算,越算,眼睛越亮。
反对的声音,也来了。
“臣有异议!”
出班的,还是魏征。
“安国公这份算书,臣挑不出错。”老谏臣的声音,还是那么硬,“可臣要问的,不在算上。以俘虏为奴役,驱之开矿,非王者之师!圣人云,仁者无敌。今恃强凌弱,役人如牛马,四夷怎么看?史册怎么写?”
这一问,问在道义上,满殿又静了。
李泽轩看着魏征,没有绕,也没有辩经。
“魏公。”他问,“本公只问一句,渭水之盟那年,颉利兵临城下,中原送出去的绢帛金帛,是租,还是抢?”
魏征一滞。
“白登山下的几万条人命;太原城外乱葬岗里的几万条人命。”李泽轩的声音不高,“那些人,也是父母生养的。他们被抢、被杀、被掳去草原为奴的时候,魏公,找谁讲仁义去了?”
“草原抢了中原几十年。如今,咱们不过让他们把抢走的东西,用自己的双手,挖出来,还回来。魏公,这不叫奴役。”
“这叫物归原主。”
殿中落针可闻。
魏征张了张口,又合上。再张口,还是合上。
良久,这位一辈子以怼天怼地怼皇帝闻名的老臣,朝着李泽轩,缓缓躬下了身:
“……臣,无话可说。”
“陛下圣裁,臣,附议。”
御史台都低头了,谁还反对?
其实满殿的人都听明白了。魏征拦的不是账,是道义;李泽轩答的也不是账,是因果。草原欠中原的血债,史书上白纸黑字,一页一页,翻给谁看,谁都得闭嘴。这笔账里没有仁义么?有的。可这仁义,是留着活路、给着盼头的章程,不是养虎为患的迂腐。
有年轻官回过味来,在心里默默地想:安国公这一手,比骂人狠,比杀人高。他把复仇两个字,写成了账目,把刀兵化成了章程。往后草原并入大唐,靠的不是这一仗的刀,是今日这一殿的账。
李二从御座上站起身。
“好。”帝王的声音,沉稳有力,“日,朕把章程,给天下定下来。”
“总纲,第一条,首恶必究,区别对待。”
“跟着大唐走的,契苾部、阿史德温部、社尔部,阵前归唐,一体安置:编户齐民,免赋三年,首领授职。此为北疆永久太平之本。朕要让草原人看得清清楚楚,弃暗投明,有大唐的饭吃。”
“依附颉利、顽抗到底的,编入罪奴营。但朕把话说在前头:给活路,给盼头。三年为期,管吃管住,保证温饱;期满脱籍,超产减期。刑期之内,按章程办事。章程之外,谁敢虐杀,以军法论!”
“总纲,第二条,两分之后,合为一个字:管。”
“矿,归工部矿监司;牧,归户部牧监;榷场市易,归太府寺。三司在北疆,各设官署。草原往后,就是我大唐的一个道。有人管,有人收,有人护。”
帝王环视群臣,说出了那句日后被北疆官吏刻在官署门口的话:
“跟着大唐的,有饭吃;跟大唐顽抗过的,挖三年矿,也有饭吃。”
“往后,草原人南下之前,先得掂量掂量,是当大唐的民,还是当大唐的矿。”
话音落定,殿中的百官,静了片刻,随即,山呼再起。
这一回的山呼,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齐整。满殿的人,无论方才是愁是疑是谏,此刻,都朝着御座深深俯首。他们知道,今日定下的,不只是一部草原的章程,是一部国策:以战止战,以工代掠,把千百年来中原与草原那本血账,从此改成了生意。
诏准。
消息传开,殿外坊间,长安的百姓也在议论。
茶楼里,说书人把新段子编得飞快:“诸位看官,都说打仗是赔钱的买卖,从古到今,哪一朝不是打完仗就加赋?可咱们这位安国公,算盘一响,把账算到了阴山里头。牧民的羊毛、罪奴的铁镐、草原的账本,全成了大唐的进项!”
满堂茶客哄然叫好。有老掌柜的听得心热,散场时多留了一步,问说书先生:“先生,依您看,往后咱们长安的买卖,会怎么样?”
说书人把折扇一收,笑了:“老掌柜的,您那位在阴山换铁壶的表亲,不就是例子么。从前草原人来,是抢;如今草原人来,是买。抢是灾,买,是财啊。”
老掌柜的愣了半晌,一拍大腿:“再泡一壶!今儿这茶,管够!”满堂跟着起哄,堂倌提着铜壶挨桌添水,跑得脚不沾地。
诏书发往北疆。随诏同发的,还有一道明发草原各部的谕令,分账总则,一字不删,晓谕诸部。
谕令传到北疆那日,各部反应,泾渭分明。
凉州,契苾部的驻地里,契苾何力设香案,率诸部首领,朝着南面谢恩。这位莫贺咄特可汗捧着谕令,给部众念的,是总纲第一条:“'阵前归唐,一体安置,编户齐民,免赋三年。'诸位,都听清了?”
帐中诸首领轰然应诺。有个年纪大的首领迟疑着问了一句:免赋三年,当真?契苾何力把谕令翻过来,指着末尾的玺印,一人一人递过去看。投诚的和顽抗的,如今一边是编户的民,一边是开山的奴。草原人世世代代用刀剑争的东西,唐人用一纸章程,划得明明白白。
念完,契苾何力把谕令卷好,交给身旁的儿子,只嘱咐了一句:“收好。往后每年开春,拿出来,念一遍。”
社尔部的驻地,社尔氽听完通译宣读,沉默半晌,从贴身的怀里,摸出那块被摩挲得发亮的碎铁片,攥了攥,又收回去了。
而各处安置营里,那些尚在等候发落的顽抗战俘,也听到了章程的内容。营中夜语,达旦不熄。有人翻来覆去地算,自己那份刑期,挖到哪一天;有人压着嗓子问同伴,三年脱了籍,能不能也去矿上,挣那份工钱。
守营的唐军校尉听了半宿,天亮时在值日志上写下了一句话,后来被史官原样抄进了《北疆志》:
“诏下之日,营中夜语达旦。语虽杂,其心,皆是'回去'二字。”
散朝的钟声响起时,殿外的秋阳,正好。
当日,工部矿监司的勘矿队,星夜北上。
圣旨附发的图纸上,阴山南麓,三处矿址,被人用朱笔,圈了三个圈。
圈圈画得极认真。看过那份图稿的老书吏说,那三笔朱圈,一笔一画,像是早就描过千遍万遍,落笔的时候,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第一镐落在哪里,李泽轩,早就选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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