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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三十三章 西域风起,交河城破!

c贞观六年,二月。长安。

大食的使团,是正月末过玉门关的。

使团进关那日,伊州的都护府发来第一封电报;此后每过一州,州州的电报接力北上,凉州、兰州、邠州,行程二十日,长安的舆图上,代表使团位置的小旗,插一程,挪一程。

甘露殿里,李二每天看一眼那面小旗。

“排场不小。”他把小旗往长安的位置又挪了一寸,“驼队三百峰,随员两百人,礼单里光金器就列了四十件。”

“陛下,鸿胪寺问接待的规格。”

“按上宾。”李二淡淡道,“越大的鱼,越要多喂几口饵。”

二月十二,大食使团入长安。

太极殿,大朝会。

使者是个五十多岁的深目老者,织金的长袍,白头巾,步履从容,行至丹墀之下,按胸行礼,不跪。

殿中霎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鸿胪寺的官员脸色都变了。四夷使节入殿,跪,是几十年不变的礼。通译上前期期艾艾地劝,老者只回了一句,通过通译传上殿来:

“大食的膝,只弯给真主与哈里发。”

满殿武将的手,都按上了笏板。

李二坐在御座上,看着丹墀下那个不跪的身影,非但没有动怒,反而笑了。

“准了。”帝王抬抬手,“站着说。大唐的殿够高,站得下天下的膝盖。”

一句话,满殿的躁动,压了下去。可谁都听得出来,这句话里裹着的那个“高”字,是什么意思。

使团在长安盘桓的半个月里,鸿胪寺按上宾的规格接待,游览、宴饮,一样不缺。

大食使者是个精细人。宴饮之余,他不看园林,不赏歌舞,专往市井里钻。东市的粮价,西市的铁价,他一样一样问,一笔笔记;广播的传音柱底下,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听完了全城的报时。

临回国前夜,他跟鸿胪寺的陪同官员,喝了一场酒。酒至半酣,这位深目的老者,忽然说了一句掏心窝的话,通过通译,转了出来:

“东主的国,我服。”他举起杯,“可我必须回国书。因为我的国,也不弱。”

“我一路看,一路数,越数,越心惊。”他把杯中酒饮尽,“我这辈子谈过很多判。谈判桌上,最怕的对手,不是最强的,是最清楚自己有什么的。”

“东主的国,太清楚自己有什么了。”

通译把这番话,原样呈报了上去。李二听完,笑了一声,说:“他看明白了一半。”

“另一半,让他回去想。”

使者的国书,当廷宣读。

国书的辞令极尽漂亮,翻译过来,意思却只有三层:

第一层,贺捷。贺大唐北灭突厥、西南破吐谷浑,“东方之主,武功盛焉”。

第二层,通好。愿与大唐“永结盟好,共安西陲”。

第三层,是核心。大食提议:两国以葱岭为界,葱岭以东归唐,以西归大食;丝路商税,两国“各取其半,共享其利”。

念完国书,那使者又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作为“通好之仪”。礼单极厚,西域的宝石,波斯的金器,一共一百二十抬。

满殿的朝臣,看着那份礼单,再想想方才那句“各取其半”,人人心里都明白:这份厚礼,是买路钱。买大唐点头的钱。

念到第三层,殿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的哔剥声。

各取其半,共享其利。

二十来岁的朝臣听着新鲜,可在场的老臣,脸都变了色。贞观二年冬,颉利王帐的金帐里,大食使者开出的价码,跟今日这一条,一个字都没差。

当年,他们跟颉利“四六分账”;如今颉利坟头的草都两丈高了,他们换了谈判对象,价码,换汤不换药地又端了上来。

李二听罢,久久不语。

帝王从御座上站起来,走下丹墀,走到那名大食使者面前,站定。他的个子比使者略矮,可这一刻,所有殿上的人都觉得,是帝王在俯视着对方。

“贵使远来,辛苦。”李二的声音很平,“三条之中,头一条,朕收下了。第二条,朕也准了。大唐与大食,本无冤仇,结好,应当的。”

“至于第三条……”

帝王伸出手,虚虚地朝西面一划,仿佛隔着殿墙,摸到了万里之外那道葱岭。

“葱岭为界,朕没意见。山川本来就在那里,几千年了,谁也搬不走。”

“可商税……”李二收回手,看着使者的眼睛,“收税的权力,在大唐的国土上,就归大唐。这一条,朕的祖宗没许过人,朕,也不会许。”

“丝路通,则两利。这个'利',不必'分'。各自收各自的税,各自护各自的商,天公地道。”

“贵使回去告诉贵上:大唐不怕分利,大唐怕的是,把刀把子,递到别人手里。”

使者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通译把话译过去,老者沉默半晌,再次按胸行礼:“东方之主的意志,我会带到。”

“好。”李二转身,重新登陛,“鸿胪寺,设宴。贵使远来,长安的酒,管够。”

当日的国宴,排场十足,宾主尽欢。宴散之后,那份大食国书的原件,被送进了甘露殿。

李二没有把它归入外邦文书的档格。他亲手开了那口贴着“西”字的柜子,把国书,放在了最上面一册的顶上。

放进去之前,他让中书舍人,在国书的封皮上,题了一行小字:

“贞观六年二月,大食请分西域。留档。”

李二看着那行字,对舍人说了一句:“往后,这类东西,都进这口柜子。”

“什么时候这口柜子满了,”帝王合上柜门,“什么时候,朕就去把它,连本带利搬空。”

当夜,李二单独召见了李泽轩。

君臣二人,在殿里对着舆图,站了半个时辰。

“今天殿上,那三条,”李二问,“你怎么看?”

“前两条,是烟雾。”李泽轩答,“第三条,是刀。”

“大食人要的从来不是'共管丝路'。他们要的,是让大唐承认:葱岭以西,他们说了算。这一条只要应了,往后西域诸国,就该改看大食的脸色了。”

李二点了点头,手指在葱岭的位置,轻轻敲了两下:“朕方才没翻脸,你觉得,对不对?”

“对。”

“讲。”

“翻脸,就打草惊蛇。”李泽轩道,“大食现在最想要的,是探明大唐的虚实。殿上翻脸,他们就知道,大唐急了;厚待欢送,他们就摸不清。”

“况且,”他顿了顿,“灭西突厥的刀,得先磨。灭了大食的爪牙,那只手,才够不着葱岭。”

“陛下今日这顿酒,喝得值。”

李二笑了一声,笑意很快敛了:“你说,他们什么时候,会动?”

“等两个'认清'。”李泽轩道,“等他们认清,唐军过得了沙碛;再等他们认清,唐军,也过得了雪山。”

“这两认清,西南一仗,替咱们办了一半。”

大食使团在长安盘桓了半月,三月初,启程回国。

他们前脚刚出玉门关,后脚,西域的风,就变了。

变的根子,说来可笑,正是那位在长安城里彬彬有礼的大食使者。

使团归途过高昌,停了三日。这三日里,使者跟麴文泰密谈了什么,没人知道;可使者走后,高昌王宫的气象,肉眼可见地变了。麴文泰再上朝,腰杆直了,口气硬了,看大唐商队的眼神,也变了。

后来金衣卫的暗桩,从高昌的重臣酒宴上,拼出了那三日密谈的轮廓:大食许诺,若高昌断绝唐道,大食愿以重金市马,岁岁不绝;若唐军西来,大食自葱岭出兵,为高昌“张后援”。

空头支票,画得又大又圆。可麴文泰,信了。或者说,他愿意信。

第一个报信的,是西域都护府。

伊州发来的电报,措辞罕见地急:“西域诸国入唐贡使,凡二十七团,滞留高昌,不得过境。高昌王麴文泰,遣人遍告诸国:'唐道已断,贡礼当转呈于我。'”

第二个报信的,是商路。

太府寺的季度账摆上御案:丝路关税,一个季度,跌了六成。伊州市舶司查明缘由,高昌彻底封锁了商道,过境商队,一律“课以重税,十取其三”;不愿交的,改走碛北小道,而碛北小道上,近月冒出了成股的“马匪”,专劫大唐商队,杀人为乐。

第三个报信的,是一封血书。

焉耆王的使者,冒死绕道漠南,把一封染着血迹的信,送进了玉门关。信上说:高昌与西突厥,已经会盟。西突厥的新可汗沙钵罗,尽起部众,屯兵鹰娑川;高昌的兵,封锁了西域的东大门。两家盟书里写得清楚,“共绝唐道,均分西域”。

更狠的是信末的那一句:

“高昌王于诸国曰:唐军北伐,胜在天火;西南之役,胜在高原无人。今唐军若西来,七千里沙碛,是其葬身之地。诸国不必惧唐,唐,过不来。”

这三封信,层层递进,把麴文泰的算盘,拆了个明明白白:

第一封,试探,断贡道,看长安的反应;第二封,牟利,劫商路,把丝路的银子,往自己兜里赶;第三封,才是真心,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跟大唐过下去。称臣是缓兵,封路是聚财,会盟,才是图穷匕见。

西域的地图上,这颗钉子不拔,大唐的天可汗之号,在西域,就是个笑话。

甘露殿里,李二把这封信,读了两遍。

读完,他把信纸递给侍立的中书舍人,只吩咐了一句:“存进'西'柜。”

而后,他召了三个人,连夜进宫。

兵部尚书、鸿胪寺卿,还有,安国公,李泽轩。

“麴文泰这个人,朕记住了。”烛光下,帝王的声音不高,“贞观三年,灭突厥的捷报传过去,他连夜递了称臣的表。朕当时还夸他识时务。”

“如今看来,那不是称臣。”李二冷冷一笑,“那是,探路。”

“探明了朕的大军北在阴山、西南在吐谷浑,腾不出手,他就敢断朕的商路,扣朕的贡使,跟西突厥、大食,把西域的桌子,重新支起来。”

“陛下,”兵部尚书出列,“西域诸国观望,丝路一日不通,伊州的都护府就是孤悬。臣请,早定大计。”

“朕已经定了。”李二看向李泽轩,“李泽轩,朕记得你说过一句话:'椅子放在门口,坐椅子的人,才好往里搬。'”

“椅子在伊州,放了两年了。”

“如今,该往里,搬一搬了。”

李泽轩上前一步:“陛下,臣只有一句:高昌是小,西域是大;西域是大,丝路是大中的大。此役若发,就别把它当一场惩罚之战打。”

“把它,当成大唐经略西域的第一步打。”

“打高昌,要快;定西域,要稳;通丝路,要,久。”

“快,是为了震诸国;稳,是为了收人心;久,是为了让这条道,从此姓唐。”

李二颔首,转向兵部:“挂帅的人选,朕心里有了。苏定方。”

殿中三人,同时一怔,随即,同时拱手。

苏定方,追过颉利,追过伏允,两场穷追,追出了“苏定方追人追到天边”的名号。而这一仗,恰恰要的不是稳扎稳打,是,快。

“传旨。”李二的声音沉下来,“苏定方,挂帅西征。契苾何力为副,率归附两部精骑;王猛,领玄甲军一营随征。”

“兵,五万。不多带。带多了,走不动。”

“朕给他的军令,只有一条:五月出玉门,七月,朕要在长安,收到高昌的国书。”

三日后,帅印出殿。

苏定方领旨的那一日,当廷问了兵部一句:“莫贺延碛,八百里无水。军中现有的水车,带多少?”

兵部报的数,他摇头:“不够。”

散朝后,苏定方没有回府,直接去了蓝田县的工坊。

工坊里,他跟李泽轩要的东西,列了一张单子:双轮大水车,三百乘,要能拆、能扛、能修;牛皮水囊,一万个,要泡过桐油,不渗水;防沙的风镜,一人一副,碛里的风,卷着沙,能把眼睛吹瞎。

单子的末尾,他添了一句:“另求随军技士,十名。要会修水车、会找水的。”

李泽轩看完单子,提笔批了四个字:“照单全给。”

想了想,又添一句:“技士加倍。另派医官随行。旱碛里,中暑和脱水,比刀还快。”

三日之后,西征大军的辎重序列里,多了一批新家伙。工坊连夜赶制的双轮大水车三百乘,牛皮水囊一万个,风镜、药箱、还有三样矿上带回来的老伙计。

出发那日,长安百姓涌上西门相送。

有认得苏定方的老者,在道边高声问:“将军,这一仗,打多久?”

马上的将军朗声作答,声音传出去半条官道:

“去时穿碛。回来,吃瓜!”

满道轰笑。有个胆大的娃娃从人堆里钻出来,追着马队跑:“将军!回来给俺带西域的葡萄!”

苏定方低头,看了那娃娃一眼,笑骂一句:“回去等着!”

“等你们长大了,葡萄,管够。”

大军出玉门关的那日,是贞观六年五月十六。

而在七百里外的高昌王城,麴文泰接到了西突厥哨探传回的消息,站在城头,望着东方,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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