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称呼对了,但语气不对。“配合”两个字他说得很重,重到像是在强调什么——我不是来给你打下手的,我是来配合你的,配合是双向的,不是单向的。
然后他话锋一转,抛出了今天的重磅炸弹。
“来清阳之前,我在省里也没闲着。从省计委那边,我争取来了一个项目。”他故意停了一下,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才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一个总投资三点六个亿的化工项目,省重点工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三点六个亿。这个数字在清阳县的历史上是从来没有过的。全县一年的财政收入才多少?这么大一笔投资砸下来,光是税收就能让各项指标好看一大截。
但这个项目是个化工厂。
李承霄没有立刻表态。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胡跃进低着头翻面前的笔记本,像是在记录什么,但笔尖悬在纸上半天没落下去。张正民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管理得很好,看不出任何情绪。几个部门的负责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工业局局长眼睛亮得很,手里的笔转得飞快,大概已经在心里盘算这个项目的gdp贡献率了。
但李承霄的目光最后停在了郜玉刚身上。
郜玉刚明显的皱了一下眉头。
他是分管旅游、林业和自然资源的副县长,同时招商引资也归他管。这个化工厂不管落在哪个乡镇,环评、用地、排污,样样都跟他分管的工作有交集。尤其是风景区,那是他花了整整一年心血跟李承霄一起拼出来的,可以说跟亲儿子一样。现在天上掉下来一个化工厂,他本能的反应就是抵触。
但他又不能说。因为这个项目的另一面写着“招商引资”四个大字,那是他的本职工作。一个分管招商的副县长,如果对全县历史上最大的一笔投资表现出任何犹豫,传出去就是政治表态。
徐念安还在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自豪:“这个项目是从省计委手里争取过来的,省重点,不是谁想要就能要到的。一期上马就能解决我县两千人的就业问题,省里要求年底前必须开工建设。”
他把“省重点”三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亮底牌——我不是空手来的,我背后站着省计委。
刘部长适时地插了一句话:“这个项目市里也知道,赵副市长专门打过招呼,要求清阳县全力配合,做好服务保障工作。”
这话不重,但分量谁都能掂出来。市里知道,市里支持,市里要求“全力配合”。这不是徐念安一个人的项目,这是上面压下来的政治任务。
李承霄终于开口了。
他把面前的笔记本往前推了推,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看向徐念安,语气不急不缓:“徐县长,你今天刚报到,情况还不熟悉,这是正常的。”
他把“徐县长”三个字说得很平,但越是平,越是和徐念安刚才那声“承霄同志”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清阳的情况确实有些特殊。”他继续说,目光从徐念安身上移开,扫过在座的常委们,“我们去年刚搞了风景区,是省旅游局和扶贫办重点支持的项目,投入不小,好不容易才开了个头。另外华昌纺织年后也要正式投产了,县里的配套工程还在收尾。这些项目加在一起,县里的财政压力、土地指标、人员调配,都需要统筹考虑。”
他没有说“不同意”,一个字都没有。但他把“风景区”放在了第一句,语气不重,力道却稳稳地落在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风景区是全清阳倾注心血的项目,任何可能对它构成威胁的东西,都得三思而后量。
“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积极起来,甚至带了点笑容,“三点六个亿的投资,两千人的就业,这是好事,大好事。我代表县委表个态——我们全力支持。”
“全力支持”这四个字,他说得掷地有声,和刚才刘部长那句“全力配合”遥相呼应,态度摆得端正得不能再端正。
然后他把目光转向张正民和郜玉刚,像是在分配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张县长,郜县长,徐县长刚来,情况还不熟悉,你们两个多上上心。该对接的对接,该协调的协调,把前期工作做扎实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表面上,这是书记在安排工作,让两个分管副县长全力配合新县长。
实际上,他把郜玉刚推到了前台。郜玉刚是风景区的直接负责人,让他去“上心”这个化工项目,本身就是一种安排——郜玉刚会在对接的过程中把这个项目的每一寸都摸得清清楚楚,尤其是它会落在哪、会影响什么。
徐念安显然也品出了这话里的滋味,但他没有办法反驳。李承霄说的每一句都在理上,态度也挑不出毛病——书记表态支持了,书记安排人配合了,你还要怎样?
他只能笑着点头:“那就辛苦张县长和郜县长了。”
刘部长左右看了两人一眼,笑呵呵地打了个圆场:“好啊,班子团结,分工明确,市里就放心了。承霄同志和念安同志都是有能力的干部,搭班子就要互相补台,把清阳的工作搞上去。”
散会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刘部长没有留下吃饭,说下午市里还有个会,匆匆上了车走了。
李承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起身去续热水的时候,看了一眼窗外。县委大院里的冬青树在正午的阳光下绿得发亮,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已经开走了,水泥地面上只剩两道浅浅的车轮印子,风一吹就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