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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四十二章 膝盖着地,犁庭扫穴!

“旗……在……”

军医营的老兵们,听完,全都背过身去,抹了把脸。

血案的消息,当夜,电报,进了长安。

甘露殿的灯,亮到天明。

翌日大朝会,李二登殿。

“贞观十九年,登州,一百三十七条人命。朕,忍了,按律,讨了。”

“贞观二十一年,长安之约,墨迹未干。八十七条人命,这回,死的,是朕的官,朕的兵。”

“朕,还忍不忍?”

满殿的山呼,这一次,没有丝毫的迟疑:“不忍!!”

东征的第二道诏书,当日颁下。诏书,只有一个词,是核心:

终犁。

“三犁之约,犁庭扫穴。此役之后,东境之事,终矣。”

三路大军,动了。

北路,水师主力。李绩亲率,铁甲舰六条、炮舰四十条,自对马起航,直插畿内湾。舰队犁开的浪,一路向东,沿途的倭国海防,早已名存实亡的几处哨寨,望见铁舰的黑影,降的降,逃的逃。

舰队过对马水道那日,周观察手升了灯。老爷子如今,是全军的“眼睛总管”。灯升上三百丈,老爷子举着千里镜,把畿内湾的海岸,看了个通透,而后,用铅笔,在海图上,画了一道进湾的深水道,标了四个字:

“大船,可行。”

当夜,六条铁甲舰,四十条炮舰,顺着这道水道,鱼贯,入湾。畿内湾的水,从未承载过这样的重量。铁舰的阴影,贴着王廷的都城外海,缓缓压过的时候,都城的百姓,涌上街头,看着海面上那一片移动的“黑色山脉”,鸦雀无声。

南路,苏定方。自博多出发,陆营主力三万,沿本州南岸,东进。大军过处,不屠一城,不掠一县。各城的守将,开门的,受降;闭门的,围三日,三日不下,炮,说话。三个月,南路军,推进六百里,兵不血刃的城市,二十七座。

西路,王猛。率玄甲精锐一万五千,自石见出发,沿山道,直插畿内背后。那是血案发生的山道,也是磨刀豪族的居城,所在的方向。

西路的行军,是三路里,最沉默的。玄甲军上下,没人说话。路过那座烧塌的驿亭时,全军,自发地,放慢了速度。重建的驿亭门口,立着一根新旗杆,杆顶,一面新旗。

一万五千骑,过旗,齐齐地,摘盔,致意。

而后,加速。马蹄声,一路没停过。

三路大军,五月中旬,会师于畿内的平原。

会师的前一夜,磨刀的豪族,倾巢而出。

他把这一年磨出来的刀,全带上了。武士四千,私兵两万,连同裹挟的庄户,号称八万,在畿内平原上,摆开了决战的架势。他的打算,跟三年前的博多,一模一样:决战,玉碎,用一场“壮烈”,唤醒全岛的武运。

五月十四,拂晓,畿内平原。

五月十四,拂晓,畿内平原。

唐军的炮群,先开了口。

这一次,没有火海。李泽轩下的令,很冷静:“这一仗,是复仇,没有降者不杀,我要他们全部死,为牺牲的玄甲军将士陪葬!”

“得令!”

将士们纷纷红了眼。

弹幕,像一把梳子,从倭军的阵前,一梳,一梳,往后梳。梳过之处,阵型散了;再梳,旗倒了;三梳,八万人的“决战大军”,从中间断裂成了两半。

玄甲军的骑阵,从裂口里凿了进去。

对马的火,博多的滩,石见的山,都不是骑兵的仗。今日,一马平川。

凿穿,绞碎,卷击。楔形阵碾过平原,像热刀切进了雪里。

程处默的先锋营,一杆马槊第一个凿进了倭军的中军大旗底下。这段时间憋着的火,全在这半天里撒了出来。杀穿了中军,他把那面“恢复神国”的大旗,扯下来踩在马蹄底下,回头,冲着身后的人马,吼了一嗓子:

“都记着——”

“这面旗底下,站着的,是烧咱驿亭、杀咱弟兄的人!”

“一个,都别放走了!”

午时未到,畿内平原的“决战”,结束了。

磨刀的豪族,八万士卒全部阵亡,无一生还,即便有人中途投降,唐军这边在李泽轩的军令下也照杀不误。

这也是唐军登岛以来杀戮最盛的一战,倭岛上剩余的武士们经此一役纷纷胆寒!

磨刀的家督,侥幸生还。他退回居城,闭门,放火。把自己,连同那一年的磨刀声,一起烧在了天守阁上。

他烧得了自己,烧不了账。

大火烧了一夜。第二天,唐军的书记官,从灰烬里,扒拉出了他刀鞘的内侧。那行字,居然还认得出来:

“唐人,在等我们先动手。”

书记官把刀鞘,呈给了李泽轩。李泽轩看了那行字,很久,说了一句:

“他没说错。”

“我们,确实在等。”

而后,他签发了东征的最后一道清算令。

清算令,三日内执行完毕:

家督一族,嫡系男丁,四十一口,与驿亭血案的武士首恶一百一十六人,斩于居城之下——祭驿亭阵亡的八十七名将士。行刑那日,居城外的刑场,八十七面新旗一字排开。一面旗,一个名字。监刑的军法官,念完最后一笔账,只说了一句:“驿亭的血案,八十七条命。今日,连本带利。”

家督的姻亲、家老,藩内参与磨刀的豪族十一家,田宅充公,全族青壮,尽数录入刀籍,发石见死矿。家眷迁往矿区的眷营,不得离矿三百里。

十一家豪族的族长,剃了发,烙了印,编入死矿的第一队。入矿那日,矿监司的册子上,他们的名字头一个。

有倭国的旧史官,在私史里记了这一日,笔是抖的:

“唐人清账,不屠城,不掠妇孺。”

“可豪族的苗,是连根,一遍一遍犁出来的。斩于市者,贵种也;奴于矿者,武门也。”

“吾邦三百年之刀,至此,寸寸折于秤下。”

(其实就李泽轩个人情感而,是想直接屠城甚至屠国的,但奈何河蟹大神看着,而且大唐也确实需要人帮忙挖矿)

五月末,唐军三路,兵临倭国的都城。

都城,没有决战。

开城的决定,是山背大兄王在最后的一次御前会议上,拍板的。

那夜的血案塘报传到畿内,满殿的主战派,一夜之间,没了声音。有人主张“迁都北狩,据山再战”。山背大兄王摇头:“迁到哪儿?他们的船,比我们的马快。”

“据哪座山?石见的山,别子的山,山底下是什么,你们不知道吗?唐人,比我们清楚。”

有人主张“举国玉碎”。山背大兄王看着说这话的年轻公卿,问了三个字:“碎,然后呢?”

年轻公卿,答不上来。

“没有然后了。”山背大兄王站起身,环视这满殿的祖宗基业,“三百年,我们靠抢立了国;三百年后,人家把‘抢’的账,连本带利收了回去。”

“这个国,从根上就欠着账。”

“寡人,去替这个国把账认了。”

翌日清晨,他让人,把都城四门,全开了。

而后,他带着王族的全部成员,素服,免冠,捧着传国的玺册,出城,十里,跪迎王师。

山背大兄王的降表,是请罪,也是献土:

“倭国王山背大兄王,顿首:边臣构逆,戕害大国官民,罪,在不赦。王自省,德薄不能驭下,才疏不能保境。今举国土地、人民、玺册,尽献大唐。”

“倭国王山背大兄王,顿首:边臣构逆,戕害大国官民,罪,在不赦。王自省,德薄不能驭下,才疏不能保境。今举国土地、人民、玺册,尽献大唐。”

“王族一门,自请西迁,生死,惟大唐之命。”

这份降表,是倭国的史官,代笔的。

降表写完,老史官搁下了笔。他的案头,摆着三样东西:倭国的纸,用完了;代笔的墨,大唐产的松烟墨;写降表的案,大唐军中配发的行军案。

他看着这三样东西,看了很久,长叹了一声,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两国的史书,都记了下来:

“吾记本国之亡。”

“然吾所记的每一个字,用的,都是大唐给的纸。”

降表,当夜,电报,发往长安。

李二的回电,翌日到了,只有三句话:

“允。”

“王族西迁,如颉利故事。长安,赐宅,荣养。”

“当年崇仁坊的旧宅,朕,一直给他留着。”

六月,初六。

倭国都城的宫门前,受降的仪式,举行。

那一日,天,出奇地晴。

宫门前的长街两侧,站满了都城的百姓。没有骚乱,没有哭嚎。三年的仗打下来,这座都城的百姓,对“城头变幻大王旗”的戏码,已经看疲了。他们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看着大唐的军士,列队入场,甲胄映着日光;看着受降的高台,搭起来,台上,大唐的旗,升起来。

有个抱着孩子的母亲,问身边的老人:“往后……我们,算什么人?”

老人看着那面旗,想了很久,答:“算,大唐的人。”

“大唐的人,是什么样?”

老人指了指街边,大唐军士刚贴上的编户告示:“认字吗?”

“不认。”

“俺也不认。”老人叹了口气,“可石见回来的人说,大唐的告示,跟咱们的不一样。咱们的告示,贴的是‘出阵’;大唐的告示,贴的是——‘编户、纳粮、丁口入册’。”

“往后这岛上,就两种人:领着工钱干活的,和,下矿的。”

“抱紧了你的娃。”老人看了看那孩子,“叫他们离刀远一点。”

李绩、苏定方、李泽轩,三人登台。山背大兄王捧玺册膝行献上。

玺册入唐军之手的那一刻,这座岛,三百年海上劫掠的营生,一千余年的孤悬海外,结束了。

从这一刻起,这座岛的历史,翻到了新的一页。

这一页的第一个字,是大唐的“唐”字。

仪式礼成,众将散去。台上,只剩了李泽轩一个人。

他站在高台上,望着这座沉默的都城:街道,屋脊,炊烟,远处的山,山外的海。

身后,传来一阵,缓慢的脚步声。

山背大兄王去而复返。这位刚刚交出了玺册的亡国之君,屏退了随从,独自一人,登上了高台。

两个旧识,隔了十七年,在海东的一座高台上,对面而立。

当年在长安,一个是如日中天的永安侯,一个是执礼甚恭的倭国王子。如今,一个是灭其国的安国公,一个是失其国的王。

“公爷。”山背大兄王先开的口,汉话,还是那么好,“别来无恙。”

“托陛下的福。”李泽轩说,“王,安好?”

“国都没有了,”山背大兄王淡淡一笑,“一个‘王’字,留着也就是个称呼。”

他从袖中,取出了三册书。书的封皮,磨得起了毛边,可保存得极干净。三册《新式算学》。

“贞观二年,长安,崇仁坊。”他把书,捧到李泽轩面前,“你的书。当年是从书肆里,正儿八经买回去的。三本。回国这些年,宫里翻印了几百部,教了几千个学生。”

“如今,国没了。书,还给你。”

李泽轩看着那三册书,没有伸手接。

“买去的书,是大唐的种子。”他说,“种子无罪。”

“留着。到了长安,教你的子孙。”

山背大兄王捧着书的手,抖了一下。

良久,他把书收回袖中,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当年,寡人在长安,住了半年。临走那日,你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此人,留不得,也,放不得。’”他望着李泽轩,“你当寡人不知道?”

“寡人那时,在船上,就想好了回话。寡人想跟你说:留得,放得。学得会的,学;学不会的,抢不走的,认。”

“寡人那时,在船上,就想好了回话。寡人想跟你说:留得,放得。学得会的,学;学不会的,抢不走的,认。”

“十七年,寡人学了一半。”

“另一半,原来,要寡人用整个国来学。”

李泽轩,沉默了很久。

“贞观四年,你离京那日,我进宫,跟陛下说了一句实话。”他缓缓地说,“我说——这个人回去了,往后是个麻烦。”

“这些年,你办的那些事——书院,唐元,商路——我都看着。”李泽轩看着他,一字一句,“你是这座岛上,唯一一个看对了路的人。”

“所以,我要说的只有一句:你的国,不是亡在你手里。是亡在三百年前,你们的船第一次出海抢别人家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账,不是你欠的。可国,是你的。所以,来收账的那一日,只能是你捧着玺册,跪在这里。”

海风,掠过高台。

山背大兄王久久地,望着西边的海。那是长安的方向。

“去长安的路,寡人认得。”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崇仁坊的宅子,还认得。”

“当年,寡人是客。”

“往后,寡人是——寓公。”

他朝李泽轩,拱了拱手,转身,下台。背影,佝偻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定方走上台来,本想跟他商议受降后的布防。走近了,看见他的神色,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两人就这么,并排,站着,看着夕阳,一点点地沉进海里。

许久,苏定方轻声问:“打完了。”

“嗯。”李泽轩应了一声,“打完了。”

“东边,再没有仗了。”

“再没有仗了。”

苏定方侧过头,看了看这位并肩了两场灭国之战的国公爷,忽然,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三年前,登州出兵那日,你说,欠了三年的账,该收利息了。”

“今儿,本,利……都收完了?”

李泽轩望着海,很久,很久。

海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夕阳的余烬里,他的侧脸,沉静得像一座山。

而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苏定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像是卸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

“快了。”

“还差,最后一步。”

“哪一步?”苏定方问,“陛下要的名,带回去就是了。”

“名,要带回去。”李泽轩缓缓地说,“可还有一件事,得我自己,一个人,去办。”

“什么事?”

李泽轩笑了笑,没有答。

他望着都城东面,那一片暮色里的海岸线,轻声说:“明日,受降后的章程,你和李大帅,定吧。”

“我,告一日假。”

苏定方愣了:“告假?打完了仗,你告假?”

“嗯。”李泽轩收回目光,往台下走,声音,散在风里,“三年了。”

“有句话,我得去,说给海听。”

苏定方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走下高台,走进暮色,怔了很久。

跟了他两场灭国之战,这位大帅,头一回没看懂这位国公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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