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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三百四十一章 石见银山,矿奴东渡!

贞观二十年,四月至五月。倭国,本州西部,石见。

“先挖一年”的御批,送到博多,军中人人传看。

四个字,苏定方看懂了,李绩看懂了,程处默琢磨了半天:“先挖一年,挖什么?挖城壕?”

尉迟宝林白他一眼:“挖矿。”

“倭国有矿?”程处默挠头,“俺怎么听说,这岛穷得叮当响?”

这个问题,三天后,就有了答案。

答案,在倭国本州岛的西部,一片连名字都没有的群山里。

四月初,唐军主力,自博多拔营。

这一次,兵锋没有指向东边的畿内倭国王廷的都城方向,也没有指向任何一座城。三万大军,加上工兵、司官、测绘队,乘运输舰,渡过了海峡,在本州西部的周防滩登陆。

而后,大军调头,一头扎进了西边的群山。

倭国的朝廷接到军报,懵了。

这些日子,王廷的风声鹤唳,到了:博多丢了,九州没了,西境第一豪族的家督,被俘了。所有人都认定,唐军的下一步必是畿内都城的方向。各路豪族的勤王军,正星夜兼程,往东线的关隘集结;都城的城防,一日三查;连寺社的僧兵,都发下了木枪。

然后,探马来报:唐军三万人进山了。

往西。

进了西边那片,连倭国人自己,都说不清名字的深山。

王廷的紧急军议,从午后,开到了深夜。有将军说,这是佯动,唐人声西击东,主力必袭畿内;有将军说,唐人是去山里躲疫气的;还有人斩钉截铁:唐人迷路了,“海上来的人,不认得山路”。

御座上,山背大兄王一直没有说话。

这位王,年轻时在长安住过一年多。唐人的脾性,满殿的人里,他最懂。他听着满殿的将军们一条一条地猜,捏着扶手的手越来越紧。

“迷路。”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哑,“唐人的海图,比我们的地契画得还细。当年在长安,他们的报纸,连明日的粮价都登得出来——你们,管这样的对手叫迷路?”

“传令,各关隘,严守。谁也不许出战。”

而后,他问了殿上众人,一个没人答得上来的问题:“唐人进山。他们找什么?”

吵到半夜,一个管理山泽的老官,哆哆嗦嗦地说了一句话,满殿,安静了:

“唐人去的那个方向……石见。”

“石见?”有人皱眉,“那种鸟不拉屎的荒山,去做什么?”

老官摇头:“不知道。石见的山里,什么都没有。连像样的猎场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满殿的人,得出了同一个结论,“唐人,必有所图。”

“可他们图什么,没有人知道。”

山背大兄王缓缓地闭上了眼。

满殿的人不知道。可他,隐隐约约知道。当年在长安,他前后三次登炎黄书院的门。第一次,被引去旁听经学;第二次,在算学部的门前被拦下;第三次,他连山门都没能进。

那座书院里,有一个年轻人,防他,防得像防贼。

如今,那个防他的人,带着大军,进了他国家的山。

这就是情报的代差:唐军知道这座岛的山里有什么,而这座岛的朝廷不知道。

这份“知道”,来自李泽轩那幅卷了十七年的海图。如今,它就摊在石见山脚下的行军案上。图上,石见群山的位置,画着一个又一个密密麻麻的银点。

行军,走了六日。

本州西部的山,不好走:丘陵连着丘陵,河谷切着河谷,路,只有猎人和樵夫踩出来的小道。工兵营走在最前面,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山地炮拆驮了,跟着骡马,一节一节地,往山里挪。

沿途的倭国村落,看见这支军队,先是吓破了胆。村子里的青壮,全跑了。可几天过去,跑出去的人,趴在山梁上偷看,看见的唐军,不烧,不抢,不追。买粮,给钱;借道,留牌;夜里宿营,营外的水井,第二天,照旧,干干净净。

有个村子的里正,壮着胆子,进唐营,问了一句:“大军……路过的,是哪路神仙?”

通译答:“大唐的兵。进山,办矿。”

“办矿?”里正糊涂了,“这山里……有什么矿?”

通译也答不上来。这句问答,逐级报了上去,最后,报到了李泽轩的案头。他看完,笑了笑,说了四个字:

“快知道了。”

倭国的向导,几个投降的本地猎户,全程懵着。

他们领着这几万人的大军,钻进自家门口的深山,越走,越糊涂。有个老猎户,实在忍不住,凑到通译跟前,比划着问:“贵人……这里,没有城。没有粮。什么,都没有。”

“你们几万人,进山做什么?”

通译把话,转给了随军的书记官。书记官笑了笑,答了一句,被通译,原样翻了回去:

“挖宝。”

老猎户更懵了。他在这片山里,打了一辈子猎,他知道每一道梁,每一条沟,每一处野猪的窝。宝?什么宝?

四月初九,大军,抵了石见山的深处,一道被当地人唤作“银谷”的山坳。

其实,当地人也不叫它银谷。它没有名字。是李泽轩在图上,给这道山坳标的名。

山坳两侧,山体裸露,草木稀疏。李泽轩下了马,沿着山坳,走了一里多地,脚步,越走越快。走到山坳深处的岩壁下,他停住了。

岩壁上,一道灰黑色的矿脉露头,蜿蜒着,嵌在岩体里,像一条,沉睡的蛇。

他回头,招了招手。

苏定方、随军的矿监司司官、工兵的营正,围了上来。

李泽轩指着那道露头,只说了一个字:

“挖。”

矿监司的老司官,是阴山矿区出来的老把式,验了一辈子矿。他凑到岩壁跟前,眯着眼,看了半晌,又用锤子,敲下了几块矿石,掂了掂,对着日头,照了照。

而后,这位一辈子喜怒不形于色的老司官,拿锤子的手抖了。

“公爷……”他的声音,也抖了,“这是,银。露头的,就是富矿。这脉的走向,这宽度……”

他说不下去了。他蹲下去,抓起一块敲下来的矿石,用袖子擦了擦,捧给李泽轩看。矿石的断口里,银白色的金属,星星点点,密得,像撒了一把碎星。

“老朽验了三十年矿。”老司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阴山的铁矿,西域的金矿,老朽都验过。这样的品相,头一回见。”

“这一整座山……老朽不敢估。”

随军的司官们,连夜上了钻杆,取了样。三日后,第一批矿样,验出了成数,报进了李泽轩的大帐——

石见银山,主矿脉,已探明的两段,矿石含银,富得可以直接入炉;估算可采的量,报出来的那个数字,写塘报的书记,写完自己先愣了半天:

此矿之丰,开采十年,可抵大唐岁入。

帐中,将帅们看着那个数字,谁都没有说话。

还是程处默,率先打破了安静。他凑到那个数字跟前,又瞅了瞅苏定方,试探着问:“大帅……俺没念过多少书。这个数是说,挖这座山,挖十年,顶咱们大唐全国收十年的税?”

苏定方点头。

程处默“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倒退了半步,看看那道岩壁,又看看李泽轩,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神仙。”

“俺早就听人说过,山长是神仙下凡。俺原先不信。”

“几万人,几万里,从长安到这儿。直挺挺地捅到一座没名字的荒山,一镐头下去……”

他指了指那道矿脉,说不下去了。

苏定方深深看了李泽轩一眼,什么也没问。这位灭国无数的宿将,只用兵家的行话,做了总结:

“一座山,抵一国。”

“这座岛。”他笑了笑,“不该叫东征。”

“该叫,探宝。”

李泽轩站在岩壁下,望着那道银线一样的矿脉,摇了摇头。

“不是探宝。”他说,“是收租。”

“这座山长在这儿,几万年了。它产的每一两银,早就是大唐的了。我们今日,不过是来取。”

五日之内,矿区的架子,立了起来。

矿监司,设衙;工兵营,改建。坑道的支护、排水、通风,按阴山矿区的成法,一样不落:支护的坑木,就地取材,尺寸,按章程;排水的木槽,顺着山势,一节一节,接出山坳;通风的竖井,选址,都量过了风向。

对马的罪奴四千、博多的降卒三千,全部押到,编入矿奴营。

头一个月的定额,定得不高。李泽轩给矿监司的令,写得明白:“头三月,以立规程为要,不以出矿为要。规程立住了,矿,自己会出来。”

矿区的规矩,也照着阴山的章程,刻在了山口的石碑上:

“计工赎罪,二十年为期;管吃管住,超产折减;逃亡者,加一等;伤病者,官医诊治。”

石碑立起来的那天,矿奴营里,有个对马来的老矿奴,盯着碑文,看了很久,忽然,蹲在地上,哭了。

看守的唐军校尉问他哭什么。老矿奴指着碑文,颤声说:“一样的规矩……可阴山,是三年。俺们……二十年。”

“俺今年,四十一。二十年……俺这一辈子,就交代在这山里了。”

校尉没有答话。军令没让他解释,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可解释的。

这碑,是照阴山的样子刻的,就一处不同:阴山的碑上,“三年”两个字,是描青的;这一块,“二十年”三个字,凿得,比旁的字,都深。

当夜,有三十个新编的矿奴,试图连夜泅渡出山,被巡山的兵堵在了下游的河滩上。为首的三人,依碑上的规矩,加一等——斩。余者,各加两年。

行刑之后,矿监司的布告,钉在了山口: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立的。”

“破规矩的代价,也刻在碑上。”

两个月后,阴山矿区,调来了三十名工头支援东征。带队的,正是莫贺咄。

这是后话。此刻的石见山,第一镐,已经落了下去。

叮。

一声脆响,在群山之间荡开。

矿灯下,新的断口里银光乍现。

消息传回倭国王廷的时候,王廷,正在跟大唐的使者讨价还价。

求和的使团,二度使唐,条件谈到最胶着处。倭国朝堂咬死的一条底线是:倭国“地瘠民贫,无可割让”,赔银,可以商量;割地,免谈。

倭国的主谈大臣,是小野洋子。

小野家,世代掌倭国的邦交。当年替倭国跑腿遣使的差事,从他父亲小野妹子手里传到他手里几十年了。长安的规矩,他比倭国任何人都熟——毕竟,贞观二年,他跟着那位王子在长安住了一年多。

然后,石见的塘报,到了。

唐使把塘报,往谈判的案上一放,只说了一句话:“贵国的'地瘠民贫'……石见山里的银子,怕是不这么想。”

小野洋子看完那个数字,当场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说了一句,被两国的史书,都记下的话:

“那座山,我们世世代代在山脚下打了上千年的猎。”

“我们不知道,山里有银。”

“唐人,隔着三千里海知道。”

“诸位,这仗,还有打的必要吗?我们连自家的家底,在哪儿都不知道。”

这一夜,倭国王廷的宫门,开了一宿。

主战派的将军们,还在喊“畿内决战”“玉碎”。可喊声,明显地虚了。管钱谷的官员,被连夜召进宫算了一笔账:石见的矿,唐人占了;对马、博多的港,唐人占了;西境豪族的钱袋子,唐人搬了。

国库的存银,还不够给勤王军发三个月的军粮。

天亮的时候,王廷发出了两道截然相反的命令:一道,给东线的勤王军,“严守关隘,勿战”;一道,密使,星夜南下,再去求和。

求和国书,这一次,改了三稿。

三稿的主笔,都是小野洋子。他在书房里,熬了一个通宵,写废的稿纸,堆了满地。他的儿子在旁边研墨,忍不住问:“父亲,我们……到底,还有没有讨价还价的本钱?”

小野洋子搁下笔,看着窗外将明的天色,答了一句:

“本钱,有两个。”

“一个,是他们还愿意跟我们谈。”

“另一个,是他们要的东西,山也好,矿也好,得有人替他们挖。”

“记住……”他把最后一份定稿,吹干了墨,“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可会干活的手,才有饭吃。倭国往后的活路,不在刀上,不在嘴上。在,这双手上。”

而在石见,矿区的第一炉试炼,在五月末,点火了。

炉火映红山坳的那一夜,李泽轩独自站在山口,望着那片红光,很久。

苏定方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想什么?”

“在想……”李泽轩的声音,很轻,“这山的银,往后,会变成大唐的炮,大唐的船,大唐的铁路。”

“也会,变成这座岛上,矿工的工钱,病坊的药,学塾的书。”

“刀兵,能灭一国。”

“可真正能改一国的……”他指了指山坳里,那片彻夜不熄的炉火,“是这些。”

苏定方顺着他的手,看着那火光,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第一炉的银水,浇出了十二锭官银。矿监司连夜打样、编号、封箱,快船,直发登州,转专列,进长安。

半个月后,这十二锭银,摆上了太极殿的御案。

李二让内侍,当着满朝文武,把银锭,一锭一锭,传了下去。冰凉的、崭新的、还带着海风气息的官银,在朝臣们的手里,传了一圈,回到御案上。

户部尚书出班,声音都是飘的:“陛下,石见首批试炼之银,成色,九成五之上。矿监司估算,此矿全面开采,三年后,岁出白银,可抵大唐今日矿税、盐税之总和。”

朝上,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李二坐在御座上,看着案头那十二锭银,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安国公当年进献的那幅海图,兵部存档了没有?”

兵部尚书出班:“回陛下,存了。军机密档,专柜。”

“好。”李二点头,“给那个柜子,加一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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