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皇家船场,建在海湾的北岸。
贞观十年以前,这里还是一座只能修漕船的小场子。铁路通到登州之后,三年之间,它膨胀成了一座巨城,船台十二座,工棚连绵三里,匠人、力夫、学工,加起来,两万余人。
船场的正中央,最大的一号船台上,卧着大唐开天辟地的一件东西。
一条船。
一条前所未有的船。
它的骨架,是钒钢的龙骨,一条整料,长二十一丈,是全国各矿出的最好的钢,铁路专列押运,走了四十天才到登州。龙骨之上,肋骨如林,撑起的船身,覆着双层装甲,外层钒钢,厚四寸;内层硬木,缓冲弹力。船腹里,装着两台第四代的船用蒸汽机;甲板前后,各立一座旋转炮塔,塔中一门口径最大的舰炮。
没有帆。
一根桅杆都没有。
工坊的匠人们私下里管它叫“铁鲸”。黑沉沉的庞然大物,卧在船台上,像一头随时会醒的巨兽。
建造的三年,难题一个接一个。
头一难,是图纸。
这么大的船,从前没人造过。船场的老师傅们,起先是照着漕船的路子放大,放大到第三稿,被李泽轩全盘否了:“木船的骨架,撑不住钢的船身。推倒,重来。按工坊的规矩,先算,再画。”
书院的学生,就此在船场住了两年。船身每一根肋骨受多大力、每一块装甲板吃多少水、锅炉的汽管怎么走线,全部算成数字,画成图纸。船场的老师傅们头一回见识“先算后造”,起初不服,后来服了:按图施工的构件,运到船台上,一榫一卯,严丝合缝,一根返工的都没有。
装甲板怎么拼接,是一难:四寸厚的钒钢,铆接的铆钉,每一颗都要上百斤的锤力,船场的匠人们造出了水力铆机,一夜之间,铆上千钉。
炮塔怎么旋转,是一难:几十吨的塔,要转得动、停得准,工坊拿出了齿轮传动的方案,又用了滚珠的轴承。这一样,后来顺手反哺了机床,镗床的精度,又提了一代。
最难的一关,其实是人心。
贞观十二年,船造到一半,朝中起了非议:说一条船,吃掉了登州两年的税赋,“糜费无用”;说造此巨舰,给谁看?御史台的弹章,前后上了七道。
李泽轩一道都没辩。他只请那些上章的官,随他去了趟登州,在船场上住了三日,看龙骨,看装甲,看那两万名匠人的饭碗,再看一眼海图上,水师测绘队带回来的、标注到天涯海角的航线。
三日之后,领头的官,自己上了一道新章,把先前七道的观点,一条一条驳了。新章的末尾,写了一句流传朝野的话:“臣等所虑者,糜费。今观登州,方知,此船一日不下水,大唐的海,一日无主。”
“海无主则费,才是真的无算。”
贞观十三年,二月廿八,下水之日。
海湾里,人山人海。登州城的百姓,倾城而出;沿海七州的刺史,奉诏观礼;登州港里,各国的商船,桅杆上挂满了彩旗,高丽的、倭国的、新罗的、林邑的,连远来的大食商船,都降了半帆,以示敬意。
辰时,号炮三响。
“镇海号”,李二亲赐的舰名,鎏金的大字,钉在舰艏,缓缓滑动。
巨舰入水的那一刻,海面仿佛都沉了一沉。浪涌起来,拍在船台上,溅起的水雾,罩住了半条船。雾散处,“镇海号”浮在海面上,稳稳当当,黑色的舰身,衬着蓝色的海,像一座移动的岛。
岸上的欢呼声,浪一样,一浪盖过一浪。有个骑在爹爹脖子上的娃娃,指着那条黑色的大家伙,脆生生问了句:“爹,船咋不长帆啊?”周围的大人全笑了,他爹也答不上来,憋了半天,来了句:“咱大唐的船,不用帆。”
随后的海试,持续了整整十日。
十日海试,报单送京。李二看完,只问了一句:“此舰,可造几条?”
船场的回电很实在:“一年,两条。”
“造。”李二的批复,只有一个字。
而在下水大典的那一日,船厂的望台上,站着一群特殊的人。
为首的,是奉旨观礼的李泽轩。
三年了,铁路修到了登州,他隔三差五就来船场。龙骨铺设那日,他在;装甲合拢那日,他在;第一座炮塔吊装那日,他也在。工匠们都认得这位安国公,都知道这头“铁鲸”,图纸出自他的手。
下水礼成,观礼的人潮渐渐散去。李泽轩没有走,他独自登上栈桥,在“镇海号”的舰艏下,站了很久。
随行的学生,远远地望着,不敢上前打扰。
后来,随行的人里,有一个把当日的情形,记在了日记里。日记里说,安国公站在舰下,仰着头,看了很久很久,末了,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可栈桥上安静,身边的人都听见了。
他说的是:
“从今日起,此舰之下,四海皆唐。”
这一年,水师正式成军。
以“镇海号”为旗舰,登州、扬州、明州三大船场,年年下水新舰。到贞观十四年,大唐水师的序列里,铁甲舰六条,炮舰二十六条,运输船、测绘船、通信船,不计其数。
水师成军,最忙的不是船场,是登州的港口。
头几年,登州只是个渔港,如今,港里的泊位,扩了四倍还是不够用。各国的商船,闻着味儿就来,新罗的、倭国的、林邑的,还有南洋深处、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岛国商队。登州的城墙,三年扩了两回,还是装不下涌来的人。
登州本地的渔民,日子也换了活法。水师雇民船做补给,渔民摇身一变成了“官家的人”;更有胆大的后生,考水师的测绘学堂,学的就是画海图。有个老渔民送儿子去考,跟人念叨:“俺打了一辈子鱼,就知道脚下这片海。俺儿子如今学的是,天下的海。”
水师的巡航线,一年一年,往外画:先是登州到扬州的近海,而后是辽东、高丽、倭国的航路,再而后,南下的航线,探到了林邑、真腊,最远的一支测绘舰队,带回了满篓的海图,和一句带兵官的奏报:
水师的巡航线,一年一年,往外画:先是登州到扬州的近海,而后是辽东、高丽、倭国的航路,再而后,南下的航线,探到了林邑、真腊,最远的一支测绘舰队,带回了满篓的海图,和一句带兵官的奏报:
“臣等南航,至天涯海角。所至之处,皆可通商;所测之海,皆可为路。”
甘露殿里,李二看完那封“臣等南航,至天涯海角”的奏报,把它钉在了舆图的最南端。那里,原本是一片空白,如今,密密麻麻,标满了新画上去的海岸线与岛屿。
“从前,朕的舆图,东到海,西到葱岭,北到大漠,南到林邑,就到头了。”帝王的手指,在那片新标注的海域上,缓缓划过,“如今,这海图,一年比一年长。”
海外的事,此后逐年热闹,暂且不表。
这一年,长安城里,另一件大事,也办成了。
李泰的广播网,覆盖了全城。
这件事的源头,要往回数好些年:先是校园广播,书院里,学生自己捣鼓的传声筒;而后,是有线电话,两枚铁皮话筒,一根铜线,声音过线;再而后,贞观十一年,李泰主持的“传声所”立项,把电话的原理,反过来用,不是人对人说话,是一个地方,对一座城说话。
技术上,叫“广播”:一个大的话筒,说一次;千家万户的听筒,同时听。
贞观十三年,长安的诸坊,陆续立起了“传音柱”,木柱顶端装着喇叭形的铜制话匣,线连着坊间的传声所。起初,广播的内容很朴素:报时,报天气,报坊里的通知。百姓们围着传音柱看稀奇,说这柱子“成精了,会说话”。
真正让广播一战成名的,是贞观十四年的元日。
那一日,太极殿的大朝会,照例要宣读皇帝的新年诏。往年,诏书宣毕,要靠驿马和报纸,传上十天半月,才能传遍天下。
那一年,李二下了道旨意:新年诏,广播宣读。
元日辰时,大朝会的诏书宣毕,同一时刻,长安一百零八坊的传音柱,同时响起。宣诏的声音,从太极殿的话筒里出发,顺着电话线,传遍全城,朱雀大街上,行人驻足;东西两市,商贩停秤;千家万户,老老小小,涌到坊里的传音柱下。
一百零八坊,同一刻,听着同一个声音。
宣诏完毕,广播里,换了一个年轻的书生的声音,念了一篇《大唐日报》的新年社论。念完社论,播音的书生,顿了顿,即兴加了一句:
“长安的父老们,新年,安好。”
当夜,《大唐日报》的记者走访诸坊,一位八十多岁的老翁,对记者说的话,次日登了报,成了头版:
“老汉这辈子,听过皇帝的诏,那是别人念给听的。今儿个,皇帝的诏,是打天上,落进老汉耳朵里的。”
广播网成的这一年,李泰因功,加食邑八百户。朝廷的正式公文里,给这一套东西定的名,也定下了:有线广播。与有线电话一道,归入通信部辖下,通信部的堂上,从此多了一块匾,原先那块“国之耳目”的旁边,添了一块新的:
“国之喉舌。”
耳目与喉舌俱备,道路与舰船并行。
一个能听、能说、能跑、能航的大唐,就此,立了起来。
贞观十四年,岁末。户部的岁账,又破了一回纪录:铁路、海运、互市、矿冶四大项,合计岁入,首次超过了田赋!
农耕立国上千年的大唐,账本的第一页,头一回,写上了“工商”两个字!
这份岁账送进甘露殿的那一夜,李二召见了一个人。
不是大臣。
是太医署的署令,和医学院的两位博士。
“医学院的疗养院,”李二问,“都筹备妥了?”
“回陛下,云山的院舍,已经落成。首批入住的名册,臣等带来了。”
李二接过名册,翻开。名册上的名字,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了很久。
名册的第一页,第一批的名字是:李靖。秦琼。程咬金。尉迟恭。
“传旨。”帝王合上名册,“云山疗养院,开院。”
“另,告诉那些老家伙们:朕让他们去云山,不是养老。”
“是让他们,教学生。”
旨意传出,太医署的署令领旨退下。走到殿门口,又被叫住。
“回来。”李二看着那份名册,忽然补了一句,“名册往后传抄各州。让天下的老卒、老兵,都知道:大唐的军中,打了一辈子仗的人,有个地方,养着。”
“伤了有人管,老了有人送。”
“朕的兵,才好世世代代为国效力!”
…………………………
贞观八年至十四年。长安,云山。
先补一笔旧事。
贞观八年,冬。颉利,薨于长安赐宅。
薨的那日,他照旧喂了马,午后又晒了半晌太阳,傍晚,坐在堂前,看着御笔的那四个字,无疾而终。府里的通译说,老可汗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草原话,是问当日的草料,可曾给马备足。
薨的那日,他照旧喂了马,午后又晒了半晌太阳,傍晚,坐在堂前,看着御笔的那四个字,无疾而终。府里的通译说,老可汗临终前,说的最后一句草原话,是问当日的草料,可曾给马备足。
朝廷闻丧,辍朝一日,诏有司厚葬,依右卫大将军礼,赠官赐谥,陪葬昭陵之侧。
出殡那日,长安的百姓,自发沿街相送。没有人欢呼,也没有人骂。大家都还记得,渭水桥头的那个冬天,也都记得,顺天楼上那道出人意料的赦令。一座城,送一个已经结束了的时代的最后一面旗。
旧唐书后来记这一笔,只用了两行:
“颉利,贞观八年,薨于长安。唐廷以礼葬之。”
体面的大可汗,至死,体面。
他葬下的那日,归附的草原部众,自发来了几百人,在墓前按照草原的规矩,各敬了一碗马奶酒。有个白发的老牧人,敬完酒,跟同伴说:“骂了他一辈子。可如今想想,他在长安活着,咱们在草原,才太平了这些年。”
“走了也好。”老人望着那座新坟,“一个时代,跟着他,埋进去了。”
这笔旧事补过,再说云山。
云山这几年,成了天下读书人嘴边最热的一个地名。
从前,人们说云山,说的是炎黄书院,工学圣地。天下的算学、格物、工学,最好的先生、最好的学生、最好的工学技术,都在这座山上。各州县的学子,千里迢迢来投考,考不上的,就在山下租屋住下,来年再考,山下的客栈,一年比一年多。
客栈的掌柜们,还给这些落第不走的学子起了个诨名,“云山钉子”。钉子们白日蹭书院的公开课,夜里在客栈的灯下苦读,次年再考。有考了四年才考上的,放榜那日,在山门上,嚎啕大哭;掌柜的带着全客栈的人,在山下放了一挂爆竹,比中了进士还热闹。
而贞观二年之后,云山多了第二张名片,医学。
这一年,医学院在云山正式建院。孙思邈牵头,太医署的博士、民间的圣手,济济一堂。医学院立院的三条章程,刻在院门的石碑上:
一曰“习学以新”,解剖、病理、防疫之学,与旧学并授;
二曰“治病以众”,学生须入义诊,习治穷苦;
三曰“传艺以广”,每岁毕业生,遣赴诸州,办医馆,带弟子。
第三条,是医学院真正的野心。它不打算把好大夫圈在长安,它要把“会治病的人”,撒到全天下。
十年之间,医学院的毕业生,一批一批出山。他们带出去的不只是医术,还有一整套的章程,各州仿照书院义诊的路子,官府出面,乡贤出资,“大唐联合医馆”在天下各州迅速扩建。到贞观十四年,联合医馆,天下已建三百余座。
三百座医馆,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