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伏允自己,把这本旧账,翻到了台面上。
武将席上,先是死寂,随即,一片压不住的怒火。
尉迟敬德出班,须发戟张:“陛下!扣使,是绝我大国之体!昔年颉利猖獗至极,也未敢扣我天使。伏允一介西陲牧首,安敢如此!”
“他不是安敢。”李二坐在御座上,声音不高,“他是算准了。”
“朕来说说他的算盘。”帝王缓缓起身,“其一,朕的大军新破东突厥,班师年余,他以为,将士思归,府库见底,大唐的刀,钝了;其二,他的地盘在高原,山高路远,他以为朕的兵,上不了他的山;其三……”
李二顿住,目光扫过殿中。
“其三,他以为,当年三国的旧盟,还算数。吐蕃在侧,大食在西,他夹在中间,进可抄掠陇右,退可遁入雪山。朕腾不出手,也够不着他。”
“打得一手好算盘。”帝王淡淡道,“可惜,算错了一件事。”
他抬手,朝那卷旧档一指:
“他忘了,朕这个人,记仇。”
殿中人人凛然。这句帝王两年前说过的老话,今日第二次出口,满朝文武都知道它的分量。上一次说这话之后的一百一十天里,一个立国百年的草原帝国,从地图上被抹掉了。
被扣的那位使者,姓楚,楚公弼,鸿胪寺的少卿,正五品的朝官。此人出使吐谷浑之前,上过一道表,辞恳切:“臣闻伏允无礼,然大国之使,当以理服人。臣请行,不带一兵一卒。”
他真的没带一兵一卒。行到廓州,伏允的兵围了馆驿,把他押去了王帐。这位少卿在王帐里,对着伏允,把大国的文书念完,义正词严,斥其无礼。然后,被关进了黑帐。
一关,就是一年。
军报里附了鸿胪寺密探探得的消息:楚公弼被押期间,吐谷浑人几番威逼利诱,要他修书朝廷,说“两国交好,误会一场”,换他富贵。这位少卿一个字没写。他托密探带出来的口信,只有七个字:
“臣,无恙。国威,勿念。”
李二在朝上,把这七个字,当廷念了。
念完,帝王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沉得像压着铁:
“贞观二年,他伙同颉利,扰我陇右。朕记下了。”
“贞观四年,他杀我的官差,扣朕的使者。旧账未清,又添新账。”
“传旨。”
“把这卷档,原样抄录,发往陇右道、剑南道、松州都督府。告诉朕的边军:这一仗,不是新仗,是讨债。”
朝议定策,倒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因为战略,其实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在御书房的舆图上,画好了。
定策那日,也不是没有争论。
有官出班,主张“先礼后兵”:“伏允无礼,然西南路远,劳师靡费。臣请再遣一使,责以大义。彼若悔过,释使谢罪,则可罢兵。”
这话音刚落,就被武将席的回应顶了回去:“再遣使?让他再扣一个?”
李二抬手,压住殿中的争执,只问了一句:“贞观二年,是谁遣使去了王庭,颉利当面歃血,转头便纵兵犯边?”
满殿默然。
“对背盟之国,使者递出去的是国书,递回来的,是巴掌。”帝王缓缓道,“朕的使者,不递第二次。”
中书省宣读的方略只有三条,条条清楚:
第一步,先西南。灭吐谷浑,扫清陇右肘腋之患,同时震慑吐蕃;
第二步,后西域。以西域都护府为基地,收高昌、定西突厥、通丝路;
第三步,再西极。昭武九姓故地,剑指大食。
方略宣毕,李二亲口排的表述,更有味道:“伏允的账,今年算;西域的账,十年内算;再往西的账……”
他顿了顿,笑了一声:“朕给儿孙留着。也,未必用得着儿孙。”
满殿臣工,把这句话咂摸了一遍,人人心里一凛。
退朝的路上,几位老臣走在一处,低声议论。有人嘀咕:“三步走……好大的手笔。这一朝的兵事,怕是要贯穿一代人了。”
“一代人?”旁边的老臣摇头,压低了声音,“你方才没听明白么。陛下那句'也未必用得着儿孙',说的是:这三步,他老人家,打算自己走完。”
西南的消息,同一时间,也震动了高原。
松州城外的吐蕃大营,松赞干布屏退左右,帐中只剩君臣二人,年轻的赞普,和他的大相,禄东赞。
帐中的炭火,烧得很旺。案上摊着一张羊皮地图,吐蕃的探子画的,山川关隘,标注得密密麻麻。可松赞干布的目光,没有落在图上,落在了帐外:远处唐军的烽燧,一点火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唐人的使者,被伏允扣了。”松赞干布开门见山,“大相怎么看?”
禄东赞沉吟片刻,反问了一句:“赞普还记得,去年冬天,从长安传回来的那些消息么?”
“王庭一夜而焚。三十盏天灯。神雷。一百一十天。”
“正是。”禄东赞抬起眼,“赞普,臣在长安走过一遭,唐人的火器,臣没见过实物;可臣见过它留下的账。颉利的四十万控弦之士,一百一十天,没了。突厥人的王庭,是从天上塌下来的。”
“如今这个伏允,把头伸出去,替咱们探路。”他缓缓道,“唐人的炮,是什么样子,我们谁都没见过。别当出头鸟。”
松赞干布沉默了。
年轻的赞普今年二十出头,雄心勃勃,即位以来,练兵、改制、平内乱,把吐蕃从一片散沙拧成了一个拳头。他的目光,早就越过了雪山,落在了富庶的河陇之地。
“大相的意思,是坐看?”
“是坐看。”禄东赞答得干脆,“坐看伏允替咱们挨这一炮。他赢了,我们趁势取陇右;他输了……”禄东赞顿了顿,“我们就知道,唐人的炮,能不能上高原。”
“一颗石子探水深。赞普,这颗石子,让伏允去当。”
松赞干布盯着帐中的火盆,看了很久。
“依你。”年轻的赞普最终点头,却又补了一句,“但,把兵,往松州再移三十里。”
“移兵做什么?”
“看。”松赞干布抬起眼,目光灼灼,“我要知道,那一炮,究竟有多响。”
君臣二人谁都没再说话。帐外的风卷着雪粒,打在毡帘上,沙沙作响。
后来的史家记这一段时,下过一句评语:“吐蕃君臣,明于料唐,而昧于自量。其援伏允也,非好乱,实惧唐之日近;其陈兵松州也,非好战,实欲以战求和。石子投水,本欲试深浅,殊不知,塘中养的不是鱼,是龙。”
而在更西面的西域,另一双眼睛,也在盯着长安的动向。
西域都护府的急报,在扣使消息之后的第七日,再度入京。
急报详列了大食细作的三桩活动:其一,伊州市面上,有人以十倍市价,收购军器监出品的铁器,尤其是精铁,被市舶司查获三起,人赃并获,但细作咬死是寻常胡商,线,断在通译环节;
其二,工坊的匠籍名册,有内奸抄录的痕迹,追查下去,抄录者已经出关,西去了;
其三,昭武九姓故地的商路上,大食的关卡,三个月里加了两次税,过路的唐货,十税其二,明摆着,是在卡大唐商路的脖子。
三桩事,桩桩往肉里扎。
这里头,最惊心动魄的,是匠籍名册那一桩。
工坊的匠籍,是工坊的命根子。哪个匠人擅长什么、工序如何分工、绝活传自何人,一册在手,等于把大唐工坊的半条命,攥在了指头缝里。西域都护府追查发现,抄录者竟是工坊里一个不起眼的杂役,入坊三年,勤快,寡,人人夸他老实。
金衣卫的卷宗里,记下了此人落网前的最后一夜。
那夜,他把誊好的名册,藏进了一车待修的机轴里,运出了坊门。他自己没走,他说他还在等下一批图纸。半夜,金衣卫的人到了,他没跑,也没反抗,只是问了一句:“能不能告诉俺,俺抄的这些东西,真值那么多金子?”
玄夜的回禀里,写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此人至死不知自己为谁做工。招募他的线,三转四转,头在葱岭以西。”
线,又断在了大食的方向。
李二看完急报,只批了一行字:
“记着。一个都记着。”
没有一个字提打,也没有一个字提忍。可西域都护府的官吏捧着这行朱批,人人读出了一身冷汗。这是把账,先记下了。记下的账,早晚要算;至于哪天算,算多少利,长安说了算。
奉旨协办此案的金衣卫西域组,办完案子,给长安的核心邸报里,附了一段研判,写得极冷静:
“大食探我工坊、购我铁器、卡我商路,三事并举,非商贾逐利之行,乃国之布置。”
“其意不在今日。在,摸清我利器之源,而后,或仿,或毁。”
“邸报呈御览时,臣等斗胆附一:大食所惧者,非大唐之炮,是造炮之地。他日若战,其兵锋所向,恐非边城,是工坊。”
这份邸报,李二看了很久,批了两个字:“有见。”
而后,他把这份邸报,连同工部、军器监的几份文书,一起锁进了一个新的柜子。柜子上贴着一张签,只写着一个字:西。
十月末,出师的诏令,颁下。
挂帅的人选,公布的那一刻,满朝耸动,随即,人人释然。
李靖。
老军神挂帅,西征吐谷浑。
这一年,李靖六十有二。诏令下来之前,确有大臣上,称大帅年事已高,西南高原,山险路遥,恐非老将所能任,建议改调年轻统帅,或以苏定方为帅。
李泽轩在朝上,只说了一句话,止住了争议:
“大帅的年纪,长在功劳簿上,不长在腿上。”
此传到李靖耳朵里,老军神在府里放声大笑。第二日入朝领帅印,老人家当着满朝文武,卸了外袍,顶盔贯甲,绕太极殿的丹墀,疾走三匝。甲叶铿然,步伐如风,面不红,气不喘。
走罢,他立于殿中,环视群臣,朗声道:
“老夫这个年纪,能不能上山,十二月出发,明年开春,殿上诸位,自见分晓!”
朝上还有人嘀咕:“李药师是不老……可西南那地方,瘴气、雪岭、无人之境,八万人的粮,怎么运?”
李二当场替主帅答了这一问。他令兵部当廷宣读西征的后勤簿:陇右干线电报调度,粮秣按日按营核发;随军电报分队、电话线务营编制齐全;医官携《高原须知》随行;连吐谷浑降部的向导,都已在军籍名册上,一人一档。
念完,那位嘀咕的大臣,自己把头低下了。
此战的后勤之法,后来被兵部立档,名为“贞观西征转运则例”。它开创了一个先例:大军未动,电报先行;粮道未开,电台先通。
李二亲自把帅印,放进李靖手里。
“药师。”帝王按着老军神的手背,声音沉得很,“这一仗,朕只提醒一句:西南的账,是朕记了一年的账。斩它,要用大唐最锋利的刀。”
“你就是那把刀。”
李靖双手捧印,深深一揖:“臣,领旨。”
“臣此去,替陛下,连本带利。”
当夜,李靖回府,做了一件事:他把那部《六军镜》的手稿,从书架上取下来,摊在案头,就着灯,从头翻起。
翻到末尾,他提笔,在扉页的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
“贞观四年冬,奉诏西征。此去,或为此生最后一战。老夫毕生所学,尽在此书。然战法日新,此书十年后,或成旧闻。愿后来者,不薄今人,亦不囿于今人。”
写罢搁笔。老人对着那页字,坐了半晌,吹灯,睡了。
第二日一早,老军神披甲上马,出城西去。长安的百姓自发涌上官道相送,从开远门,一直送出了十里。
送行的人堆里,有个白发老卒,挤到道边,朝马上的老军神,端端正正行了个军礼,扯着嗓子喊:“大帅!俺们朔州的老兄弟,等着喝您的庆功酒!”
李靖在马上抬手还礼,朗声应了一句:“留着酒!老夫,回来喝!”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