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边那个瘦大妈接过话头,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老花镜腿上绑着一根黑绳子,挂在脖子上。
“我一看你就是农村来的,没有见过世面。不要以为大城市就是遍地黄金,是人人向往的天堂。这里的情况可复杂着呢——小偷、骗子、流窜犯,什么人都有。社会治安问题日益严重,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最容易出问题的那一批。”
茹冰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白。
“我不是坏人。”
他抬起头,想辩解什么。他想说自己只是没钱住店,想说自己饿了两天了,想说自己实在走投无路才睡在街上的。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说自己是西都大学的学生——太丢人了。一个大学生,露宿街头,被当成盲流抓到居委会,这事要是传回学校,他的脸往哪儿搁?
胖大妈敲了敲桌子。她的手指粗短,敲在桌面上咚咚响。
“不是坏人?那你为什么露宿街头?为什么不回家?为什么不找正经事做?”
三个为什么,一个接一个,像三块石头砸在茹冰心口上。
教育了好一阵之后,胖大妈终于停了下来,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她放下缸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把你的身份证件拿出来。”
茹冰把手伸进书包里,摸索了一阵,掏出学生证,双手递过去。
学生证的封皮是红色的,上面烫着“西都大学”四个金字。瘦大妈接过学生证,翻开封皮,眯着眼睛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成了惊讶。
她把学生证递给胖大妈,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原来还是西都大学的学生啊。”
胖大妈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着茹冰,眼睛里多了一层说不清是惋惜还是同情的意味。
“啧啧,大学生,了不得。放假了不回去,流浪在街头搞啥子名堂?你爹妈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就这样报答他们?一年学费加生活费,得花多少钱,你算过没有?”
茹冰无奈地解释道:“我不是不回去,我是在这里等人。也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才回来,怕钱不够用,才省吃俭用,露宿街头。我身上的钱只剩下不到二十块了,住不起旅社。”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越说越小,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瘦大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等人也不能睡大街上啊。这要是出点什么事,你家里人得多着急?前两天北街那边就出了事——一个流浪汉被人抢了,打得头破血流,送到医院缝了十几针。”
胖大妈又看了看学生证,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学生证还给茹冰。
她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饮水机旁边,拿起一个搪瓷缸子,接了一杯水,走回来递给茹冰。
“看你这个样子,也不像是坏人。不是坏孩子就好办了。你不是大学生嘛,我给你推荐推荐工作,愿意不?”
茹冰眼睛一亮,接过水杯的手都在抖。搪瓷缸子里的水晃了出来,洒在他手背上。
“只要管吃管住,就行。”
“不管吃不管住,但要管工资。”
胖大妈从桌子上拿起一把蒲扇,扇了两下,又放下了。
“咱们居委会空有一间大的办公室,被我侄女婿借用来开设暑期培训班了。他们那里需要培训老师,我看你人比较老实,又是大学生,去那儿当辅导老师,应该是可以的。工资日结,一节课十块钱。一天上四节课,就是四十块。够你住旅社了,还能剩下不少。”
瘦大妈在旁边补充道:“培训班就在居委会后头那栋楼里,走路两分钟就到。学生都是附近街道的孩子,初中生居多,主要补数学和英语。你是大学生,教初中生应该不成问题吧?”
茹冰连忙站起来,对着胖大妈鞠了一躬。这一躬鞠得太猛,脑袋差点撞到桌角上。
“谢谢大妈,谢谢大妈。我一定认真上课,不会丢您的面子的。数学我拿手,英语也可以教——我在学校英语考过全班前三。”
胖大妈摆了摆手,笑了一下。这是今天晚上,她脸上第一次出现笑容。
“行了行了,别鞠躬了。明天一早去面试,就说是我陈大妈介绍来的。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小伙子?”
“我叫茹冰。冷茹冰。冷淡的冷,茹素的茹,冰雪的冰。”
“茹冰?这名字倒有些意思,听着文绉绉的,像个读书人的名字。行,明天早点来,别迟到了。我那侄女婿最不喜欢迟到的人。”
茹冰使劲点了点头,把搪瓷缸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干了。水是温的,顺着嗓子流下去,把他空了一整天的肚子烧得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