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的玻璃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看不清楚里面的轮廓,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棺前放着一盏小油灯,灯芯还亮着。
薄九司放轻了脚步,像怕惊扰到冰棺里的人,一步一步的,缓慢地走到冰棺面前。
他看着那层水雾,看了很久,才伸出手,用手背慢慢擦去玻璃面上凝结的水珠。
水珠被抹开的地方,露出一张苍白又美丽的脸。
尸体做了防腐处理,她留在了当年。
这张脸,跟她当年被带走时一模一样,眉目温柔,像是睡着了。
薄九司的手停在玻璃上,指尖颤抖。
胸腔里翻涌起不知是怒还是怨,他红着眼哑声开口:“不是让我听话,等您回来吗?我已经听您的话了,您为什么不回来了?”
没有人回答他的话,空气里只有煤油灯在晃动,照着他惨白的脸。
隐忍了一路的腹部刀口,因为刚才那一下的情绪起伏,撕裂般痛了起来。
薄九司低低闷哼了一声,扶着冰棺,身体慢慢弯下去,额头抵住玻璃,大口喘气。
后方的保镖想要上前,被同伴眼神止住:“九爷需要一个人待着……”
保镖看了看冰棺前伏着的人,缄默地低头退下去。
薄九司脸色惨白,额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冷汗,看见刚被擦开的地方又蒙上一层水雾,模糊地阻挡了他视线,他急忙伸手,把那片水汽擦开。
重新看着里面安详沉睡的女人,他才颤抖地弯起薄唇,松开因为疼痛而紧皱的眉头,脸上没有半点痛苦的痕迹,只有眼眶一片通红。
他像靠在母亲的怀里,把脸慢慢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过了许久,轻轻道:“我带您回家……”
薄九司直起身,抬了抬手。
四名保镖立即上前,把冰棺稳稳地抬了起来。
夜风灌进地窖口,油灯一下就灭了。
聂京枝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薄九司从地窖出来。
他走得很慢,一步步上台阶。
聂京枝的心脏瞬间被揪住,朝他飞奔过去。
薄九司走上最后一级台阶,月光正好落在他肩头。
聂京枝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她避开了他的伤,却还是感觉到他身体猝然怔住。
她从他怀里退出来,看向他身后的冰棺,然后抬起头,轻声说:“我陪你。”
她看见他僵了许久,他的目光才缓缓落在她脸上,眼尾渐渐泛红,哑声落下一句:“好。”
——
薄九司给梁玥挑了一处风水宝地。
那是公家的山,用来做生态园的,不知道薄九司动用了什么关系,批文下来只用了半个小时。
聂京枝问他:“为什么是这里?”
薄九司的目光落在远处海面上:“她以前说过,想住在能看得见海的地方。”
聂京枝站在山顶的时候,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选这里。
京城最边缘的一道山脊,北面是开阔的海,南面能望见整座城市,而西侧的山体里嵌着一尊巨大的石佛。
阳光从佛像肩头斜斜落下来,正好铺满脚下这片土地。
梁夫人在那个地窖,那口冰棺里躺了十几年,而这里阳光和海水充裕,又有佛光庇佑,能保佑她的魂魄不被困在地狱,得见到天光。
下葬那天天气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