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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10章 碎星式,二十年后的雨

“许教授,方镇岳当年教你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他教我用剑。”

“哪只手?”

“右手。”许又开顿了顿,“但他自己用左手。”

楼明之挂了电话。他站在走廊尽头,看着窗外那线灰白色的光慢慢扩大,天要亮了。但镇江的雨还在下,绵绵密密地,像是要把所有的东西都泡软、泡烂、泡得再也藏不住。

谢依兰回来了,手里提着两袋包子和两杯豆浆。她把一杯豆浆递给他,自己咬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查到一个事。酒店的保洁工卡是三天前丢的。丢的那天,前台系统显示,有人用那张工卡打开过马德胜的房间。”

“三天前马德胜还没入住。”

“对。但有人提前订了那间房。用马德胜的身份证订的。预订时间是三天前上午十点。”

楼明之咬着包子。肉馅的,还热着,油渗进了面皮里。他嚼了两口,咽下去。“订房的人是谁?”

“用的身份证是马德胜的。但马德胜三天前还没决定来镇江。他跟我们走的时候,行李是提前收拾好的。说明三天前有人找过他。逼他走,或者骗他走。”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周砚。”

谢依兰点头。“许又开的学生。三天前去找过马德胜。马德胜当天就收拾了行李。今天凌晨,凶手用那张三天前丢的工卡进了马德胜的房间。”

楼明之把最后一口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面渣。“所以周砚三日前找马德胜,不止是‘征集口述史料’。他还在马德胜的房间放了东西。可能是那张门卡,也可能是那个被拿走的东西。”

“周砚是许又开的人。”谢依兰说,“如果周砚跟马德胜的死有关,那许又开……”

“许又开自己也是昨天才收到买卡特的短信。”楼明之打断她,“他收到短信的时候,脸色变了。那种反应装不出来。”

“那周砚是谁的人?”

楼明之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的时候,他说了一句:“去查周砚。许又开那边,让老郑派人盯着。我们分头。”

电梯门关上时,谢依兰忽然说:“楼明之。”

“嗯。”

“你昨晚说‘归队’。谁归队?”

楼明之看着电梯门上映出的自己的脸。胡子拉碴,眼袋浮肿,像是一个月没睡好觉的人。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枚青铜令牌贴身戴着,被体温捂得温热。

“一个老朋友。”他说,“退休了。但这种事,退休了也得回来。”

电梯到一楼时,门打开。大堂里站着一个女人。五十来岁,短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警用夹克,手里拎着一个旧旅行袋。她看见楼明之,笑了一下,露出嘴里缺了一颗的门牙。

“小楼。”她说,“听说你又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了。”

楼明之笑了。这是他两天来第一次笑。“赵姐。你怎么来的?”

“坐了一夜火车。老郑给我打电话,说你查到青霜门的事了。”赵玉琴把旅行袋往地上一放,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我当年办这个案子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但没人听我的。现在好了,你接着查,我帮你兜底。”

赵玉琴。退休前是省厅刑侦局副局长,二十年前青霜门案的第一批办案人员之一。后来因为坚持“案件有疑点”,被调离了专案组。退休前最后一个岗位是档案科科长。她把青霜门案的所有原始卷宗,偷偷复印了一份,存在自家的保险柜里。

“你带了什么?”楼明之问。

赵玉琴从旅行袋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拍在他胸口。“二十年前的尸检报告。谢云长和他夫人的。官方结论是‘互殴致死’,但报告里有一处细节——谢云长胸口有两道伤口。一道是剑伤,一道是刀伤。官方只解释了剑伤。刀伤被忽略了。”

楼明之打开档案袋,抽出报告。泛黄的纸页上,手写的字迹密密麻麻。他翻到最后一页,在附注栏里看到一行小字——“死者谢云长,左手掌心有茧。初步判断,长期使用左手持械。与其惯用手(右手)不符,待查。”

左手。谢云长是左手使剑。

“谢云长的右手是废的。”赵玉琴吸了口烟,“他年轻时受过伤,右手使不了剑。后来他用左手练剑,练成了。这件事很少有人知道。但方镇岳知道。因为方镇岳跟他一起练的。”

楼明之把报告收好,放进自己的包里。他站在酒店门口,看着外面那场下了三天还没停的雨。雨丝细密,落在法桐旧街的路面上,汇成细流,流向下水道。街对面那辆黑色轿车还停着,但车里已经没人了。

“赵姐。”他说。

“嗯。”

“二十年前,谢云长死的那天晚上,有没有人看见一个左手使剑的人从青霜门出来?”

赵玉琴想了想。“有。一个卖夜宵的小贩。他说他看见一个人从青霜门后门出来,穿黑雨衣,左手拿着一把短刀。当时警方去问了,但小贩第二天就失踪了。这条线就断了。”

“小贩叫什么?”

“徐德发。当时在青霜门后门摆摊卖馄饨。”赵玉琴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我退休前查过,他后来改了名,搬到了安徽。去年我托人去找过,但他已经死了。三年前死的。肝癌。”

线索又断了。楼明之站在雨里,没有打伞。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流进衣领。他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档案袋。谢云长左手练剑。方镇岳左手使剑。凶手左手使剑。许又开说方镇岳死在他面前,但尸体消失了。二十年后,马德胜被碎星式杀死,凶手也是左手。

方镇岳没有死。楼明之在心里想。或者说,方镇岳“死了”,但那个左手拿剑的人还在。

“依兰。”他转头。

谢依兰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提着没喝完的豆浆。她看着他湿透的头发和冒雨前行的样子,嘴唇动了动,但没说话。

“你师叔。”楼明之说,“他左手还是右手?”

谢依兰愣了一下。“右手。我师叔是右手使剑。”

“他教过你什么剑法?”

“基本的青霜门剑法。但碎星式,他没教过我。他说碎星式太狠,不适合我。”谢依兰的声音低下来,“他教我的第一式,叫‘留步’。防守用的。他说,学武先学不杀。”

楼明之听着,雨水从睫毛上滴下来。他想起一件事——许又开说方镇岳死的时候,他手里拿着剑谱。然后许又开低头看了一眼剑谱,再抬头,方镇岳就没了。如果方镇岳没死,他为什么要装死?如果他死了,尸体为什么不见了?如果凶手是左手使剑,那方镇岳本人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但方镇岳已经“死了”二十年。一个“死人”为什么要杀马德胜?为什么要在二十年后重演碎星式?

“赵姐。”他又开口了,“二十年前那晚,警方在现场找到几把剑?”

赵玉琴把烟收起来,神色认真了。“三把。一把在谢云长手里,是他自己的佩剑。一把在大厅地上,是方镇岳的剑。还有一把,插在藏剑阁的楼梯扶手上,没有指纹,没有编号。”

“那把剑现在在哪儿?”

“证物室。但三年前我去查的时候,发现那把剑不见了。证物清单上有登记,但实物没了。管理员说,有人用上级批条把剑借走了。借条上的签名是——”

她还没说完,楼明之的手机响了。是周砚的号码。他接起来。

“楼队长。”周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很平静,像在报天气预报,“许教授让我转告你——第三把剑,二十年前就在买卡特手里。他用那把剑杀了方镇岳。但方镇岳的尸体,是他自己藏起来的。”

“藏在哪儿?”

周砚笑了一声,很轻。“青霜门旧址。藏剑阁下面,有一条暗道。方镇岳在那条暗道里活了三年,养好了伤,然后离开了。买卡特知道他没死,一直在找他。现在,买卡特找到了。”

电话挂了。楼明之站在雨中,手机贴在耳边,雨水顺着屏幕往下淌。谢依兰走到他身边,把伞撑开,罩在他头顶。

“去哪儿?”她问。

“青霜门旧址。”楼明之把手机收进口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藏剑阁暗道。方镇岳在那儿。”

他迈开步子。赵玉琴跟在后面,拎着旅行袋,缺了门牙的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谢依兰撑着伞追上去,伞面歪向他那边,自己的肩膀淋湿了。

雨还在下。下了三天的雨,还没有停的意思。但楼明之走得更快了。三天,买卡特给的时间。现在不到两天。他要在雨停之前,找到方镇岳。

因为如果买卡特先到,那第三把剑上,就会多出第二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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