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裕民伸手把刚扔在茶几上的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拉开抽屉,摸出一个封面磨得发白的黑色硬抄本,又抽出一支脱了漆的英雄牌钢笔。
“明远,既然牌都翻到这了,咱们就不说那些虚的。”
高裕民拔下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页上,目光灼灼地盯着张明远:
“并购这盘棋,到底走到哪一步了?什么时候能签正式的交割协议?真要把研发总部和数据机房砸在内陆小县城,光靠几句口号,不给点实惠可留不住人。”
高裕民手腕压在笔记本上,拿出了分管全省经济大盘的当家作派:
“你给我交个实底!真要落地龙腾新区,土地指标、双回路供电网、省电信的高带宽主干线接入,这都需要省里给你开什么样的绿色通道?需要什么样的政策扶持?”
张明远端坐在木椅上,语速平稳:
“高省长,谈判已经进入最后对赌阶段。资金全额趴在离岸账户,技术团队的竞业协议和留任意向已经全部锁死,最多半个月,魔丸协议就能在华尔街律所的见证下正式落笔。”
张明远竖起两根手指:
“至于绿色通道,我不向省财政张口要一分钱补贴。只要两样东西。”
“第一,省级特批的电信骨干网双路由接入权。做搜索引擎,服务器机房对带宽的要求是吞吐级的,县级县网根本扛不住这种数据洪流,必须由省里出面,协调通信运营商给新区拉一根直通省网的专线。”
“第二,工业用电的双路专线保障,以及高新技术企业‘三免两减半’的顶格税收立项。”
张明远语气干脆:
“土地按正规工业地价拿,厂房机房他们自己投钱建。只要网不断、电不停、税收政策省里给背书,这只金凤凰就死死钉在新区的地盘上。”
“沙沙沙……”
高裕民没有答话,钢笔尖在硬抄本上飞快游走,将“骨干专线”、“双路供电”几个词重重地圈了起来。
写完这几笔,老省长停了动作。
他将钢笔搁在纸面上,抬起头,那双从基层泥水里滚打出来的老眼,透过镜片上缘,极具穿透力地审视着张明远。
“明远,账算得是不错。”
高裕民双手交叉搭在桌沿,语气突然沉重起来,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
“你嘴里那个负责操盘的朋友,还有他背后的那家资本,到底是什么来头?几千万美金的跨国收购,这绝不是两三个倒爷能攒起来的局。”
高裕民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直切要害:
“资本从来不讲交情,只讲利润。他们手里捏着搜狐这么重的王牌,随便扔在北上广深哪个高新区,当地的市长能把他们当祖宗供起来,给地给钱给大楼。他们凭什么放着一线城市不去,偏偏听你的,把这块肥肉扔到大川市下面一个刚挂牌的新区桌面上?”
高裕民身子往后一靠:
“是为了从政府手里套取更出格的特权政策?还是纯粹因为你张明远的人情面子?”
面对这番剥皮抽筋式的政治拷问。
张明远没有丝毫慌乱,他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迎着高裕民的目光从容开口:
“高省长,资本是逐利的,他们不讲人情,只算账。”
“留在北上广深,表面风光,但那里的高新企业多如牛毛,他们进去只是锦上添花,拿不到唯一的议价权。”
张明远冷静拆解:
“但落户龙腾新区,这叫‘制度套利’。”
“第一,我给他们全省唯一的‘一站式审批’,没有吃拿卡要,没有基层掣肘。第二,内陆的工业地价和电费成本,只有沿海的三分之一。对于动辄几千台服务器日夜运转的超大型机房来说,落户大川,每年省下的电费和地租就是几千万的纯利润!”
张明远将水杯放回桌面,掷地有声:
“他们要的是极致的低成本和最高效的行政服务;我要的是颠覆全省的科创政绩和税收底盘。这不存在谁欠谁的人情,这叫资源互补、各取所需。”
高裕民静静地听完这番话,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
这套逻辑严丝合缝,完全符合资本趋利避害的本性,也打消了他对张明远“私下交易”的最后一丝疑虑。
高裕民伸手端起搪瓷茶缸,语重心长地敲打了一句:
“账算得清是好事。但明远,你年纪轻、步子快。我得提醒你一句,在咱们这个体制内,除了正当的招商引资,和那些资本大鳄之间,界限必须划得清清楚楚。”
高裕民吹了吹茶缸里的热气:
“鞋踩在水边,最容易湿。一旦被有心人盯上,做文章说你搞官商勾结、利益输送,到时候就算你有十张嘴也说不清楚,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尤其是你太晃眼了,正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不知道多少目光盯在你身上,做事一定要谨小慎微,三思而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