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奥迪a6在乡间公路上平稳提速,将清溪村的扬尘远远抛在车后。
坐在后座的赵恒,却不自觉地耸了耸鼻子。
他狐疑地往旁边凑了凑,又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坐在身旁的周日昇身上,隐隐约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于农村老式旱厕发酵过后的臭味儿。
“哥们。”赵恒揉了揉鼻子,往车门边靠了靠,“你刚才去清溪村,该不会真掉粪坑里了吧?”
周日昇面色不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地擦拭着自己右手的每一根手指。
“味道是重了点。不过,能给那几位老前辈留个刻骨铭心的念想,也算物尽其用。”
他将擦完手的湿纸巾扔出车外,目光越过前排座椅,看向副驾驶的张明远:
“张主任,我提个越权的建议。城乡建设中心那个部门,需要进行一次自上而下的彻底换血。”
赵恒一听这话,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小声嘟囔起来:
“哥们,你这心眼可真就只有针鼻那么大啊。人家不就排挤你让你打了几天杂嘛,你这刚被提拔出来,脚还没站稳呢,就想着怎么把老东家给一锅端了?这睚眦必报的劲儿也太狠了。”
“你懂什么。”
周日昇推了推黑框眼镜,开始深度剖析这个看似边缘的部门所隐藏的致命毒瘤:
“它现在虽然是新区外围一个无关紧要的辅助部门,干的都是下乡填表、统计村容的杂活。”
“但我听说,天阳地产等几家省城房企已经正式加入了咱们的bot造城计划,马上就要启动新区外围的环城路网、地下管网和绿化配套建设。”
周日昇的手指在真皮座椅上轻轻敲击,切中要害:
“这些外围基建,必然要大面积穿过城乡建设中心目前的管辖地带。那个大院里,人人都是混日子、搞小圈子的老油条。在新区的高压反腐下,他们现在确实不敢明目张胆地吃拿卡要,捞不到油水。”
“但正因为捞不到油水,他们为了彰显自己手里的那点权力存在感,必然会搞‘合法怠政’!”
周日昇一针见血地点破了基层官场最恶心的潜规则:
“一个普通的清场核实表,他们能给你拖足法定的十五个工作日;施工队占道的一张临时许可,他们能挑出十几个错别字让你反复重填!他们不违法,不贪腐,就用这种‘软摩擦’,硬生生拖慢整个新区的工程进度!”
“对于外来资本来说,时间就是高昂的利息成本。这帮人,就是埋在新区基建履带下最危险的隐形地雷。迟早是个大隐患。”
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让刚才还一脸不屑的赵恒瞬间愣住了。
他收起了脸上的嬉笑,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草!还真是我把你这小子想简单了。我以为你就是心里憋着气,单纯想公报私仇出口恶气呢。原来你连他们以后怎么卡咱们脖子都算到了。”
“你想多了。”
周日昇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表情异常坦然:
“我又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提出换血是出于公心,但顺便收拾收拾他们,给自己出口恶气,也是人之常情。”
他冷哼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憋屈:
“这群王八蛋,这一个月真把我当成廉价杂工了。我每天最早到岗打扫卫生,最晚下班锁门,还得处处受他们排挤孤立。我不把他们的饭碗砸了,我念的那么多圣贤书算是读到狗肚子去了。”
坐在副驾驶的张明远听到这里,实在没忍住,转过头笑了一声。
“你这人,倒是一点都不藏着掖着,够直白。”
正在开车的黄毛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透过后视镜冲着周日昇咧嘴一笑:
“哟!哥们,你这脾气我喜欢!对我胃口!”
“我跟你一样,谁他妈要是敢跟我赛脸,我必诛之!那帮老杂毛,个个都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正经屁事干不好,玩起整人这套一个比一个溜!”
黄毛单手扶着方向盘,腾出一只手向后挥了挥:
“认识一下,我叫耿明昊,外号黄毛。从今天起,咱们就算是一个战壕里的自家兄弟了!回头等下了班,我请你大腰子喝酒,咱们好好喝一顿!”
“开你的车。专心看路。”
“直接去经发局。”
“得嘞哥。”黄毛立刻讪笑着缩了缩脖子,双手老老实实地握紧方向盘,再也不敢多说半句废话。
十几分钟后。
奥迪车驶入了龙腾新区行政服务中心那宽阔的大理石广场。
周日昇坐在车里,降下车窗,目光越过广场上的喷泉,直直地看向前方那由十六层全玻璃幕墙主楼和十四栋附属小楼构成的庞大政务建筑群。
“张主任,您这手笔,有点太惊人吧。”
周日昇望着那熠熠生辉的建筑:
“未见其人,先立其威。未建其城,先铸其鼎。”
“三百七十亩的行政中心,这是直接把一座城市的权力中枢强行锚定在了荒滩上。用行政引力,去倒逼外围资本和商业向这里聚拢。这种‘造核吸血’的规划思维,比那些只知道先卖地后建大楼的地方政府,高明了不止一个维度。”
赵恒在旁边听得直撇嘴,压低声音嘟囔:
“哥们,你夸人就不能好好夸吗?非得整这两句文文,听得我脑壳疼。”
车子在三号附属办公楼前停稳。
张明远推门下车,带着陈实、赵恒和周日昇,径直走进了经发局的办公大楼。
一楼是宽敞的接待中心和综合办的大本营,人来人往,步履匆匆。张明远没有停留,直接带着三人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左侧,挂着一块醒目的牌子:项目规划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