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广场坐落在天界监狱倒悬黑塔正门外,是一片由整块黑曜石削平了山脊之后凿成的巨大平台。
平台四面凌空,边缘处没有栏杆,只有四根极粗极古老的玄铁盘龙柱从平台四角拔地而起,柱身刻满了从三界初分以来,历代四大派系共签的契约铭文。
每一道铭文都在自行发光,暗金色的光芒,沿着玄铁柱身上的龙鳞纹路缓缓流转,从柱基一路攀升至柱顶,在柱顶四龙昂首朝向正中央那座三层审判台,龙口中各衔着一枚巨大的暗金色光球。光球内部不断地翻涌着细密的天道律令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无声地宣读着同一句话——“
以天道为证,以民心为尺,公审在此,万邪辟易。”
审判台共分三层。
最高层是审判席,摆着两张黑铁审判椅,赵公明和钟馗各坐一张,面前的黑铁审判桌上搁着惊堂木、令箭筒,和厚厚一叠由四大派系共同签署的审判文书。
中层是原告席和被告席,原告席上师丹、王式、李安国、郑当时、卜式五位商人鬼魂代表依次而坐,被告席是一块未经雕琢的黑曜石方台,台面上刻满了幽冥司的轮回锁魂咒,任何跪在这块石台上的被告所说的话,都会被咒文自动记录在案,无法篡改,无法删除。
最下层是陪审席和监审席,陪审席上数百名商人鬼魂代表全体冤魂列席,监审席上玄坛殿、幽冥司、云栖阁的代表各坐一方,天枢院的监审席空着。
广场外围站满了从各重天赶来的旁听者——玄坛殿的黑甲战兵,幽冥司的鬼差和判官,云栖阁的散仙,还有一些不请自来的天界各司各署的低阶仙官和天兵。
四大派系的旗帜在广场上空猎猎作响,玄坛殿的黑金猛虎旗、幽冥司的轮回六道旗、云栖阁的青绿流云旗各自占据一方,天枢院的银白星宿旗也立了一面,只是旗下空无一人。
张汤跪在被告席上。
他的官服在连日崩溃中早已凌乱不堪,花白的发髻散乱地披在肩头,双手被玄铁镣铐锁在身前,镣铐的另一端,固定在黑曜石方台四角的铁环上。他低垂着头,整个人的轮廓,在审判广场上空那四枚暗金色光球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佝偻而渺小。
陆悬鱼站在原告席前,手中握着那卷由谢道蕴在人间整理、赵公明以玄坛殿兵符封印传送至天界的诉状。诉状末尾那枚天道律令的印记,在暗金色光球映照下自行发光,和广场四角盘龙柱上的契约铭文同频共振。
他的身后是数百名商人鬼魂,他的面前,是那个跪在被告席上的前朝酷吏,他的头顶是四大派系的旗帜,和四枚代表着天道裁决的暗金色光球。
公审已进行到最后的阶段。所有原告的陈述都已记录在案,十大罪状已逐条宣读,张汤已当庭认罪并自陈“我该死”。现在只剩下最后一步——由两位审判官共同确认张汤的认罪是否出于自愿,他的悔改是否真诚,以及他的财神之力是否应当在公审结束后当众散去。
赵公明从审判椅上站起来,将惊堂木在审判桌上重重一拍。
“被告张汤!你已当庭认罪,本座问你——你的认罪,是出于自愿,还是受人胁迫?”
张汤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全是泪痕,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他看着赵公明,用极沙哑极微弱的声音说——
“自愿。无人胁迫。”
钟馗紧跟着站起来,将惊堂木也同样重重一拍。
“被告张汤!你既认罪,可愿散去财神之力,从此不再是财神身份?”
张汤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而苍白的手——这双手握了一辈子笔,写了无数判词,用律法之名杀了无数人。
这双手也曾在数百年的自审中反复替自己辩护。他缓缓将双手举到眼前,看着掌心里那些被毛笔磨出的老茧,和被岁月刻下的深纹,用极低极哑极微弱却每一个字都极清晰的声音说——
“愿散。”
赵公明和钟馗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同时将惊堂木在审判桌上重重一拍。
赵公明朗声宣布——
“被告张汤,当庭认罪,自愿悔改,愿散财神之力。本庭以玄坛殿首座之身份,以天道为证,确认此认罪有效。散功!”
陆悬鱼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被告席前,低头看着跪在方台上的张汤。他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片空旷的审判广场上每一个字都极清晰。
“张汤老先生,你执念已破,罪业已认。晚辈陆悬鱼,第二十届财神代理人,通界之主,在四大派系监审、天道律令为证、数千冤魂陪审之下,最后问你一次——你是否真心悔改,是否愿意散去财神之力,以赎前愆?”
张汤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猩红色的瞳孔里,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冷峻,没有了数百年来在律法游戏中从未败过的自信,没有了“我依法判案何错之有”的顽固。只有一种被摧毁了一切信念之后极深极沉极空洞却也极平静的绝望。
“我……真心悔改。愿散财神之力。”他顿了顿,将锁着镣铐的双手缓缓举到身前,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枯瘦而苍白的手,然后用低哑的声音开始一条条自陈罪业——
“腹诽之罪,是我为迎合武帝、清除异己而设,非为维护律法之尊严。有罪推定,是我为方便刑讯逼供、快速定罪而写入汉律,非为司法公正。同罪不同罚,是我以执法者之身份行双重标准之实,非为法律之公平。财富诏狱,是我以律法之名行搜刮之实,数十万商人因此家破人亡。此皆冤孽,皆为自身业障。
我张汤,按律当散财神之气,此乃我自愿之选择,与任何派系无关,与陆悬鱼无关。我已告天道,天道已知。愿此残身散去神力之后,入幽州轮回司,由十殿阎罗依天道律令,重新审判我这一生全部罪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