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带渐宽终不悔
平陵王府的朱红大门,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沉稳。
门房的下人远远望见那两道熟悉的身影,眼睛一亮,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殿下,皇子妃!”
江明月抬手,示意他不必声张。
“不用通报了。”
说罢,她迈步跨过门槛。
踏入院门的那一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了外界所有的风霜与杀伐。
江明月那张在军中紧绷了一路的俏脸,终于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
眉眼间那股凌厉的英气,也化为了归家时的柔和。
庭院深处,老管家江长升正背着手,缓步散心。
他听到了脚步声,闻声望去。
当看清那抹朝思暮想的倩影时,老人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意。
“小姐。”
江明月快走几步,来到他身前,任由老人那双粗糙的手扶住肩膀,在自己身上下打量。
江长升仔细端详着她,见她虽有风尘之色,但精神饱满,眼神也比离家时更加沉静,这才欣慰地点了点头。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转头,立刻对身旁的下人吩咐。
“快,去告诉厨房,多备几个小姐爱吃的菜!”
下人领命匆匆离去。
江长升这才又看向江明月,眼神温和。
“去吧,老夫人念叨你好些天了。”
江明月重重点头,转身便朝着祖母的院落快步走去。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苏承锦才从后面走上前来,对着江长升微微躬身。
“江叔。”
江长升刚要回礼,却被苏承锦伸手拦住。
“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
苏承锦的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自然而然。
江长升看着他,脸色化为一丝复杂的笑意,没有再坚持。
他转过身,沿着庭院的石子路慢慢走着。
“陪我这老头子,走走?”
“固所愿也。”
苏承锦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通往老夫人院落的路上,沿途的下人都纷纷避让行礼。
秋风拂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此次,辛苦你了。”
江长升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回头。
“明月那丫头,虽自小便得大哥教导,习武研兵,但性子终究是急躁了些。”
“此行若是没有你,怕是……要吃个大亏。”
苏承锦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真诚。
“江叔重了。”
“明月她很聪明,颇具领军之能,此次平叛,我其实并未帮上什么忙。”
江长升没有接话。
究竟有没有帮忙,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沉默了片刻,江长升忽然开口。
“再过几日,便是秋猎了。”
“往年,可曾去过?”
“往年,可曾去过?”
苏承锦脚步未停,脑中略作回忆。
“去过一次。”
“之后,父皇便再也没让我去过了。”
江长升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
“这回,将明月带上。”
“别让自己,也别让平陵王府,丢了人。”
这话听似寻常,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分量。
苏承锦笑着点头应下。
就在这时,江长升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如鹰隼般锐利,直直地盯着苏承锦。
“就没打算,真正习武?”
“日后,你若真要前往关北,又当如何自保?”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滞了。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未变,但他迎着江长升的目光,缓缓走上前,与他并肩而立。
“江叔。”
他的声音不高,却透着沉稳。
“非我不想,实则不能。”
“此前,我身边眼线遍布,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如今平叛归来,风头正盛,更不可太过冒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此刻冒然习武,只会让京中那些眼睛,重新聚焦在我身上,于大局无益。”
“功亏一篑,得不偿失。”
一番话,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没有半分推诿,只有冷静的利弊权衡。
江长升静静地听着,那双锐利的眼睛,渐渐柔和下来。
他重新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去。
“你有自己的思虑,便好。”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侧过头。
“去吧,老夫人也想你了。”
苏承锦再次躬身告辞,转身走进了院子。
江长升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许久,才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
他抬起头,望向天空,仿佛在对另一个世界的人说话。
“大哥。”
“你这女婿……人不错。”
和心殿。
殿内气氛,凝重如铁。
梁帝端坐于御案之后,一身明黄常服,面色平静地看着下方站立的几位朝堂重臣与自己的两个儿子。
苏承明的手中,正拿着那封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大鬼国密信”。
他一字一句地看完,眉宇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凝重与愤慨,随即将信递给了身旁的苏承瑞。
而后,他躬身上前。
“父皇,儿臣以为,此事必须肃查!”
“大鬼国亡我之心不死,竟敢将触手伸入我朝腹地,若任由对方如此妄为,难免不会再有
衣带渐宽终不悔
“在我这,没有那么多道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做你想做的,就行。”
他凝视着她的眼睛,那双曾映照过刀光剑影的眸子,此刻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你老老实实地在王府陪祖母几天。”
“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想回来了,就什么时候回来。”
苏承锦说完,便后退一步,踏出了王府的门槛。
他转身,朝着门房牵过来的马匹走去,脸上挂着一抹坏笑。
“当然。”
“你要是实在想我了,也可以让人给我递个消息。”
“我保证,屁颠屁颠地就跑过来了。”
江明月站在门内,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在午后的阳光下,露出那副玩世不恭的惫懒模样,心中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暖又软。
苏承锦见她只是望着自己,也不再逗她。
他摆了摆手。
“走了。”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走向自己的坐骑,伸手解开了缰绳。
他单手按住马鞍,正要翻身上马。
“苏承锦!”
一声清脆急切的呼喊,自身后传来。
苏承锦的动作一顿,下意识地转过头。
一道香风,裹挟着阳光与桂花的清甜,猛地撞入他的怀中。
很软。
很香。
苏承锦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
一抹温热的柔软,便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带着初次的青涩,和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苏承锦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道倩影,一触即分。
仿佛只是为了完成这个动作,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不等苏承锦有任何反应,她便又化作了一阵风,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府内,那背影里,写满了慌乱与羞怯。
只留下一脸错愕的苏承锦,独自站在原地。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那惊心动魄的温度与触感。
“我这……”
“算是被强吻了?”
苏承锦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他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
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发出一声嘶鸣,朝着皇子府的方向,策马奔腾而去。
平陵王府内。
江明月一口气跑回了庭院深处。
她背靠着一根冰凉的廊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跑了十里路那么累。
一颗心,在胸腔里“怦怦”狂跳,仿佛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烫得惊人的脸颊。
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刚才那个疯狂的画面。
她竟然……
她竟然真的亲上去了!
江明月将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她在廊柱后躲了许久。
直到那颗狂跳的心,和滚烫的脸颊,都渐渐平复下来。
她这才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鬓发,深吸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新走回了祖母的小院。
沈老夫人正端着茶杯,悠闲地品着茶。
沈老夫人正端着茶杯,悠闲地品着茶。
看到去而复返的孙女,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故作惊讶地问道。
“怎么又回来了?”
“不是跟着承锦回府了么?”
江明月走到祖母身边,很自然地拉起她的手,脸上挂着甜甜的笑。
“孙女舍不得祖母。”
“想多陪祖母待几天。”
沈老夫人看着她,笑得愈发慈祥。
“你呀。”
“就仗着承锦宠着你,越发肆意妄为了。”
江明月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扶着祖母,在石凳上重新坐下,目光却牢牢地锁着老夫人的眼睛。
沉默了片刻,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祖母。”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想要做什么?”
这个问题,她藏在心里很久了。
从景州,到樊梁。
她看着那个男人,一步一步,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看着他将弥天大功随手送人,看着他将泼天富贵弃如敝履。
他图的,到底是什么?
沈老夫人迎着孙女探究的目光,没有丝毫意外。
她缓缓放下茶杯,点了点头。
“知道。”
只有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