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四月二十三日,晨。
黄冈堵城阵地,国民革命军独立第一军第三团防御工事。
天刚蒙蒙亮,阵地上的露水还没干透。第三团团长孙占魁蹲在战壕拐角处,嘴里叼着半截旱烟,眯着眼朝东边望。停前驿方向隐约传来炮声,闷雷一样一阵一阵地滚过来,震得战壕边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团长,前边尖兵回来了。"副官猫着腰跑过来,压低声音。
孙占魁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在靴底磕了磕烟灰:"人呢?"
"在二营那边,带了个老百姓过来,说前头发现第一军的旗号了。"
孙占魁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顺着交通壕往二营阵地走。二营营长钱大富正跟一个四十来岁的农民模样的汉子说话,那汉子脸色煞白,裤腿上全是泥。
"怎么回事?"孙占魁问。
钱大富指了指那农民:"他姓周,是停前驿那边周家湾的。他说天没亮就起来赶集,走到半路看见大部队从东边过来,打着青天白日旗,人很多,骡马大车一眼望不到头。"
"穿什么衣服?"
"灰军装,钢盔,有炮兵——他看见炮了,说拉炮的骡子就有二十多匹。"
孙占魁和钱大富对视了一眼。灰军装、钢盔、炮兵——这是第一军的标准配置。何应钦的嫡系,装备最好,训练最精。
"走多远了?"
"那老乡说,他跑了一个多时辰,估摸着还有十五六里。"钱大富看了看怀表,"照这个速度,最多一个半时辰就到堵城。"
孙占魁回头朝阵地上看了一眼。三团一千八百多人,沿着堵城至淋山河一线展开,挖了三道战壕,修了十二个机枪掩体,炮兵营的两门山炮和四门迫击炮已经在阵地上就位。工事不差,但面对第一军——北伐军中数一数二的精锐——这点兵力够不够挡,他心里没底。
"传我的令,"他对副官说,"各营进入战斗位置,子弹上膛,炮口标定东面公路。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要是他们开枪呢?"
"他们开枪,就打。"孙占魁咬了咬牙,"军长说了,不先开第一枪,但也不当活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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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时,何应钦第一军前锋抵达堵城以东五里处。
沈砚之在黄冈城头用望远镜看得清清楚楚——第一军的前锋是一个步兵营,约五百人,呈散兵线推进,尖兵在前,主力在后,战术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再往后,骡马大车上拉着机枪和火炮,旗帜分明。
他放下望远镜,转头对身边的周孝先说:"何敬之这是来真的。"
周孝先面色凝重:"军长,第一军是咱们北伐时的老战友。汀泗桥、贺胜桥,他们跟咱们并肩打过吴佩孚。现在——"
"现在枪口对着咱们了。"沈砚之的声音很平。
他转身走下城楼,跨上马,带着赵德胜和十几个卫兵出了黄冈东门,沿大路直奔堵城阵地。
一路上他看见三团的士兵们趴在战壕里,枪口朝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这些兵大多是湖南、湖北的农家子弟,跟着他打了两年仗,从山海关一路打到长江边。现在要跟自己的"同志"打,很多人脸上都写着茫然。
沈砚之在堵城阵地前沿勒住马。
孙占魁从战壕里探出头:"军长!您怎么上来了?"
"上来看看。"沈砚之下了马,走到战壕边沿,举起望远镜。
第一军的前锋已经推进到距离堵城阵地八百米处。他们停下了,似乎在等命令。两军对峙,中间隔着一片刚插了秧的水田,田埂上的野草在春风里摇摆。
八百米。这个距离上,山炮能打,迫击炮能打,重机枪也能打。
但两边都没动。
沈砚之看见第一军那边走出一个人,举着一面白旗,朝这边走来。
"白旗?"孙占魁愣了一下,"这是要谈判?"
"看看去。"沈砚之翻出战壕,赵德胜和几个卫兵紧随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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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方在两军阵前的田埂上见了面。
第一军那边来的是个少校参谋,三十来岁,瘦长脸,佩戴第一军第二师的符号。他看见沈砚之,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像机器。
"沈军长,久仰。"
沈砚之还礼:"阁下是?"
"第一军第二师参谋处,少校参谋方仲平。"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公函,"奉何总指挥之命,前来送达最后通牒。"
"念。"
方仲平展开公函,朗声宣读:
"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行营令:着独立第一军沈砚之部,即日撤出黄冈防地,让出堵城至团风一线,退往武汉听候整编。如三日内不撤,即以抗命叛军论处,格杀勿论。此令。——蒋中正,四月二十一日。"
念完了,方仲平把公函折好,双手递上。
沈砚之没接。
"方参谋,我有一句话想托你带给何总指挥。"
"请讲。"
"请告诉他,沈砚之从宣统三年在山海关举义旗,到现在整整十六年。这十六年里,北洋军的枪口对着我,日本人的刺刀对着我,我从来没退过一步。现在让我退——退给谁?退给昨天还跟我们一起喊打倒列强、打倒军阀的兄弟?"
方仲平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没开口。
"回去告诉何敬之,"沈砚之的声音沉下去,"黄冈的城门钥匙在我手里,他要拿,自己来取。别让底下当兵的送死。"
方仲平沉默了几秒,收起公函,敬了个礼,转身往回走。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住,回头说了一句:
"沈军长,我有个朋友在您第三团,叫李长顺。他托我带句话——他说他不想打,但军令如山。"
沈砚之看着方仲平的背影,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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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仲平走后,沈砚之在田埂上站了很久。
赵德胜走到他身边:"军长,他们真要打?"
"何敬之是黄埔系,蒋校长的话就是圣旨。他不会退。"
"那咱们——"
"回去。"
沈砚之翻身上马,回了黄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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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第一军开始调动。
沈砚之在城头用望远镜看到,第一军主力陆续抵达,在堵城以东展开。步兵、炮兵、工兵,阵势摆得明明白白——这是要打正规战。
更让他揪心的是,第一军中有不少军官和士兵他认识。北伐打到江西时,第一军一个营长还救过他手下一个连长的命。现在这些人列着队,枪口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傍晚时分,周孝先送来一份情报——何应钦的作战计划。
"军长,我们的情报员搞到了第一军的作战命令。他们计划分三路进攻:左路从但店方向迂回,包抄团风;中路正面强攻堵城;右路沿长江北岸推进,直取黄冈东门。总攻时间定在四月二十五日拂晓。"
"兵力呢?"
"第一军第二师全部,加上一个炮兵营,总兵力约八千人。咱们黄冈守军加上团风、堵城两处,总共不到五千。"
八千对五千,装备上第一军还占优。这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仗。
沈砚之看完作战计划,把它放在桌上。
"周孝先,你带一个排,今晚去堵城阵地,告诉孙占魁——如果明天第一军发动进攻,第三团可以且战且退,退到黄冈城下第二道防线。不要死守堵城,那地方守不住。"
"军长,那堵城——"
"堵城是前沿,不是死地。第三团的兵是咱们从山海关带出来的老底子,不能在这儿拼光了。"
周孝先领命去了。
沈砚之独自坐在指挥部里,烛火跳动。他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列着黄冈城内能调动的所有兵力:
第一团:一千二百人,守黄冈东门和北门。
第二团:一千一百人,守西门和南门。
第三团:一千八百人,堵城和团风方向。
炮兵营:两门山炮、四门迫击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