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远远地就看到了挂着沪a牌照的两辆车沿着公路开了过来。他先是眯着眼辨认了一下车牌,然后猛地扔掉烟头踩灭了,像被开水烫了一样从地上弹起来,一溜烟跑进了办公楼里。那速度比刘杨见过的大多数年轻人都快,一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楼道口。
车子在镇政府门口的停车位上停稳的时候,办公楼的门已经从里面被人推开了。一群人鱼贯而出,打头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身量敦实、穿一件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他的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笑容从台阶上面就开始往下铺展,越走越近越加灿烂。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穿制服的,有穿衬衫西裤的,有夹着文件夹的,每个人都带着那种"终于把贵客盼来了"的热切表情,在台阶上排成了一列不太整齐的迎接队列。
乔镇长亲自走下了台阶。他走到奥迪a8旁边的时候,刘杨已经推开了车门,脚踩在了政府院子里那片有些粗糙的水泥地面上。乔镇长比他动作更快,他一只手已经伸了过来握住了车门的上沿——那个位置恰好是刘杨站起来时头顶可能会碰到的门框——另一只手热情地伸了出来,脸上的笑容堆得像一朵被晨光催开了的大菊花。
"王总!刘总!"乔镇长的声音洪亮,带着本地口音那种特有的厚重的尾音,"您好您好!辛苦了辛苦了!这么早就从魔都赶过来,真是太给我们寅阳面子了!"
他握着刘永卓的手摇了摇,又转向了刚从另一边车门下来的王红军,同样热情地握了握。然后他的目光越过两人,落在了正从后排车门迈步出来的那个年轻男人身上。乔镇长看到那张脸的时候,笑容又深了一层,眼底的光亮得像是见到了什么稀罕的宝贝。他松开了王红军的手,快步迎向刘杨,双手伸出去握住了刘杨的右手,力度大得几乎要把刘杨的指骨捏出声响来。
"这位就是刘董吧?"乔镇长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闻名不如见面"的感慨,"果然年轻有为!我在电话里听王总提了好几次,一直盼着能见一面。"他侧身朝身后台阶上那个穿白衬衫、戴一副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招了招手,"张书记,这位就是恒达文旅集团的刘董!刘董,这位是我们镇的张书记。"
张书记从台阶上走下来,步伐稳重而不紧不慢,脸上的笑容比乔镇长收敛几分,可那种"我很重视这次会面"的态度同样明确。他跟刘杨握手的时候微微用力,手指上有一层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掌心的温度干燥而笃定。"刘董,"张书记的声音偏低,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欢迎来寅阳。我和乔镇长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刘杨站在镇政府院子里那片铺着老式水泥砖的空地上,被乔镇长和张书记一左一右夹着,身后是两辆刚刚熄火的车和陆续下车的同事们。阳光从东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办公楼白色的墙面映出一层温和的光,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成一片斑驳的暗纹。他感觉到乔镇长握着他的那只手还在微微用力,感觉到张书记的目光正在他身上从头到脚地打量着,感觉到身后刘永卓和王红军已经散了开来正在跟镇政府的其他工作人员寒暄握手。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四月初清晨的凉意和槐树正在发芽的清淡涩味,在他肺腔里打了个转,然后被他缓缓地、笃定地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