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的傅绍一直都只把自己当成一个表面洒脱,骨子里多少还是较真且认真的人。
可直到经历了这一次的事,特别是此刻,他冒着被人发现的风险就这么大喇喇地在青天白日底下尝试朝目标人物靠过去的时候,他才对自己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他这个人啊,哪怕已经迈过三十那道坎了,心里仍有一颗叛逆的心,即便邢霏再那么劝说自己,让自己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他还是固执己见地设法打开箱子,为的是到郑执问话的地方一探究竟。
毕竟总在通过别人传话的方式获取案情线索不直接,再有,他并没忘了自己重回此处的目的,不就是为了引蛇出洞,如果真的只是挑个安全的地方龟缩着,那他回来的意义也就没了。
这么一想,接下去郑执迈出的每一步也都变得格外坚定。
可眼见自己马上就要靠近郑执和武霞谈话的那间房时,一股异样想气息骤然传到了鼻端。从没闻到过的味道让郑执立马警觉起来,想要回头时,却发现一切似乎都晚了,自己的嘴已经被一只起皱的手捂住了。
威胁声随之而来,一个外强中干里又有点苍老的声音拿腔拿调地让他闭嘴,只是听着挺吓人的动静里,傅绍也察觉出一丢丢不一样的味道。
这说话的老头动静好像也在发颤,怎么听怎么也不像来灭他口的人。
确认过这点,傅绍抬手敲了敲老头的手背,示意对方自己不会说话,也请他先撒手。
老头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个瞎子,犹豫再犹豫的工夫,身后不远突然传来脚步声响,那个瞬间,傅绍明显察觉让自己噤声的手抖了一下,也是这一秒,他似乎懂了,眼前这位的情况好像和他差不多,都在躲着谁。
“你在躲谁?”
“谁躲了?”等了半天,确定上楼那波人没往自己这边来,老头这才嫌弃地回过头剜了眼前的瞎子一眼,“你又是谁?放着好好的路不走,非挡我的道?”
也不怪蛤蟆眼吐槽,要知道自从他想方设法进了这栋楼的那刻,他就一直在踅摸机会靠近郑执,可原本好好的靠近,中途不知怎么就多了这么一个大皮箱,如果只是皮箱也就算了,箱子里居然还藏了一个人,要不是他仔细观察了半天,确定这是个不具备什么威胁性的瞎子,他也不敢贸然过来。
但有点要弄清,清楚此刻绝对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蛤蟆眼会选择主动出击,并不是因为他闲的没事,而是如果不把傅绍摆平,他就根本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藏身。
“识相的就赶紧走,别在这妨碍我老头子。”
又是一波脚步声传来,蛤蟆眼紧张兮兮地回头去看,按在傅绍脸上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快走,我说最后一遍……你干什么呢?”
本来还试图好好说话的人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低头一看,发现那个瞎子居然在对着自己猛嗅。
这是干什么玩意呢?
感觉自己受到了冒犯的蛤蟆眼慌忙整理了整理衣领,一副受到侵犯的样子。
他很气,要知道就算是老头也是有尊严的,哪个好老头会让一个大男人对自己那样啊?
寻思着该如何反击的时候,被他按住的瞎子却特坦然地拍了拍他。
“住龙头岗?”
!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一直和郑执待在一起是吧?”
蛤蟆眼被吓得说不出话,只知道呆呆看着傅绍,心说这是人不是啊?
而傅绍呢,也像懂读心术似的笑着挣开老头捂嘴的手,“我不懂读心术,不过你身上的气味我认得,我也是找郑执的。”
“你为什么找他啊?”蛤蟆眼一边说,一边抬起袖子,暗搓搓闻了闻身上的味道,可闻了半天,他什么也没问出来,于是只能把眼睛重新放回傅绍身上,“你为什么找他?”
“你为什么找他我就为什么找他。”
“你也是来求保护的?”老头儿不疑有他,直接把答案“揭晓”了,揭晓完才察觉出自己抢答了的家伙有些不悦,恨铁不成钢地掐了自己一下,想着再问问什么的,可四周时不时就有脚步声过来,加上傅绍那一身破烂的打扮还有那对瞎掉的眼睛,蛤蟆眼左寻思右寻思也觉不出这瞎子能有什么威胁,甚至于和行动敏捷的他比起来,这个瞎子明显更需要郑执的保护。
算了,一贯从善如流遇强则强的老头而也不打算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细研究,反正已经确认了这家伙和自己是一条道上的,搭个伙也没什么,并且……
边挪着脚把身体朝另一个方向转去,那里刚好有光照过来,细密的阳光裹着纷飞的灰尘扑打在老人脸上,让那双沟壑完全的双眼皮不自觉地往下垂了垂,并且,他抿紧嘴巴,在心里默默为自己的小算盘竖了个大拇指,并且,如果真遇到什么事,这瞎子也能替他当一挡挡箭牌。
这么一想,心情瞬间极好的蛤蟆眼甚至反手替傅绍调整了一下行进方向,拉着人朝郑执在的那间屋子靠了过去。
当然了,想直接凑去门边上是不可能的,为了让自己能听点八卦,顺便让他的位置尽可能离姓郑的近些,蛤蟆眼选择在距离那间房间不到一米远的斜对面停住了。
“这地方挺好,离得近,还有障碍物做掩护,不过这不是学校吗?怎么这么不讲究整齐整洁?”
从进到这栋楼开始一直到现在,像这样堆叠在墙角的箱子,他不说看了几十也有十几了……
蛤蟆眼有些看不懂,摇晃脑袋的时候,冷不丁就见那个瞎子像在笑。
“你笑什么?”蛤蟆眼不乐意地掏出口袋里的东西,边剜傅绍边一点点延展开手里抓着的鱼线,“有什么好笑的?”
没有,傅绍摇摇头,越来越灵的耳朵通过线头缠绞发出来的摩擦声感知到蛤蟆眼在做的事情,于是指了指对方手的方向,小声问,“你在做什么?”
“要你管?”蛤蟆眼也是服了这个瞎子了,明明啥都看不见,却有个超好奇的心脏。
越想越生气,趁着线头没彻底理顺前,他甚至故意换了一个回避的蹲姿,为的就是不再让傅绍有机会窥视他。
“耳朵那么灵也得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没听过一句话吗?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说着,布好最后一截“设备”的蛤蟆眼直接手腕一抖,把一个杯子似的东西抛向了不远处的那扇门。
眼看着杯子样的小物件叽里咕噜地停到了那扇门前,他满意地又掏出一件东西,随即贴在了耳边。
这种老式听壁角神器是他们龙头岗的特产,几经改良的物件具有了自动服帖、自动扩音等种种优点,总之是蛤蟆眼平时特别喜欢用的一个东西,这次出门,为了能尽可能的了解自己的处境,他特意把这东西带在了身边,瞅瞅,那个姓郑的说了什么他听得不要太清楚!
当然了,也怪这些警察不当心,正常问话不是都该在门口放俩门神吗?
越批评越觉得自己很行的蛤蟆眼就差拿笔记本出来记录了,得意之余,冷不丁就感觉有股热气贴着脸颊凑了过来,回头一看,他险些妈呀地喊出声——那瞎子居然明目张胆凑到自己耳朵边,跟着他一起听屋里的谈话?
“你……”蛤蟆眼气地想骂人,谁曾想瞎子就像猜到他要说什么似的反手做了个别说话消消气的下压动作,然后又一指郑执所在的位置,随后小声说:“没你这个我也听得见,听仔细点对判断咱俩处境只有好处没坏处。”
所以一切就尽在不中,那么滴算了。
长这么大,蛤蟆眼还是头回像现在这样被安排,情绪顿时就有了,可有归有,就如同傅绍所说的,他现在的处境并不如自己表现出来的那么乐观,与其在这儿窝里横,真不如办正事来得要紧。
所以虽然不甘,老头儿最终还是接受了眼下的局面,让出一部分“听筒”的位置给傅绍。
也是老头儿的这个举动,让傅绍更加清晰地听见了房内的谈话。
经过一整晚的情绪宣泄,这会儿的武霞状态已经比昨天才见时好了许多,只是本来就生活在小城的女人在经历过丧子之痛后精气神也像被抽走了似的,连说话时都有气无力的。
而他们此刻的对话内容并没展开多少,主要还是由武霞讲述出事前这段时间自己同儿子联系、交谈的内容。
“英宝真的很乖,他没什么不良嗜好,每个周末也都准时打电话和我聊天,就上周,对,就是上周,他在电话里还说这边冷,想和舅舅说回头回家陪我住几天,你们说是谁、会是谁,这么狠心地逼死我的孩子!会是谁呢!”
呜咽的哭声顺着听壁角神器传进耳朵里,听得蛤蟆眼还有些不在状况,想问问傅绍说话的是谁,可一看瞎子那认真听讲的模样,老头儿又觉得如果他真开口,那掉的就不止面子那么简单,没办法,纠结半天的蛤蟆眼又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回不远的那扇门里,而此时的郑执也不负所望地点出了事情的关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