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斯依旧端坐着，像一尊风雨不侵的石像。他听着胡亥的踱步声，那急促的脚步声敲打着金砖，也敲打着他心中的算盘。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檀木案几边缘轻轻敲击，发出几不可闻的笃笃声，仿佛在计算着某种隐秘的节奏。

“章邯此人，”李斯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老臣观之已久。其人素来谨慎，处事周密，非莽撞无谋之辈。此番遭遇，心中纵有万般委屈怨怼，但以其秉性，绝不敢轻易生出谋逆之心。此乃其一。”

他话锋一转，语调陡然下沉，如同寒冰裂开一道缝隙，透出森然冷意：“然则，陛下，那枚虎符本身，才是真正的祸源！那枚看似能调动京畿大军的右符，若不能与真正的太尉左符相合，终究是一块无用的废铜，是埋在我们脚下的惊雷！”

李斯的目光变得锐利如鹰隼，死死盯住胡亥：“真正的太尉左符，掌握着京畿卫戍的详细布防名册，握有调动咸阳及周边所有兵马的核心权限！

此乃大秦军权命脉，国之重器！当年先帝晚年，深感朝局微妙，恐有不测风云，便未将此符置于宫中或太尉府，而是……”

他深吸一口气，刻意压低了声音，字字如重锤，“而是秘密交给了方外高人黄石公保管，以求稳妥。

后来黄石公功成身退，飘然归隐山林，临行前，又将这枚关乎国运的左符，亲手交给了……公子扶苏。”

“扶苏？！”胡亥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当头劈中，脚步猛地钉在原地，脸色在刹那间褪尽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那个……那个被朕贬到上郡去修长城的逆子？左符……左符怎么会在他手里？！”巨大的惊骇攫住了他，声音都变了调，尖利得刺耳。

李斯垂下眼帘，遮掩住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情绪里有追忆，有算计，或许还有一丝难以喻的惋惜。他长叹一声，叹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悠长而沉重，充满了世事无常的沧桑感。

“陛下啊，先帝晚年，虽因政见不合，对公子扶苏屡有申饬，甚至将其远放上郡监军，看似疏远厌弃……然则，舐犊之情，终究难断。

先帝深谋远虑，洞察秋毫，早已虑及身后之事。将太尉左符暗中交付扶苏公子，正是先帝的一片苦心，为的是以防万一，若朝中有变，公子手中尚握有擎天之力，可保大秦江山不坠。

只可惜……”李斯的语气变得无比沉痛，带着一种天意弄人的感慨，“公子他……天不假年，英年早逝。先帝这番苦心安排，终究是……唉！”

这一声叹息，仿佛抽空了胡亥全身的力气。他踉跄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蟠龙柱上，震得殿顶承尘都似乎簌簌落下微尘。扶苏已死！

那个他曾经深深忌惮、不惜矫诏赐死的兄长，竟然握着如此关键的命门！而如今，这命门随着扶苏的死亡，彻底消失在了茫茫未知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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