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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7章 好小子,你套我!

陈阳没说话,只点了点头。秦浩峰在旁边听得入神,手里的布都快攥出水了。

叶辉继续说:“这场仗打了九年。九年里,被义军打死的清朝一二品高级将领,有二十多人。副将、参将以下的军官,四百多人。”

“你想想,一个王朝的军事精英,死了这么多。嘉庆帝心疼不心疼?他当然心疼!”

“所以他亲政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抓白莲教。亲政第二天,他就命令军机大臣传谕四川、湖北、陕西的督抚和带兵将领,骂他们‘奏报粉饰,掩败为功’,严令他们‘勠力同心,刻期灭贼’,还放了一句狠话——‘有仍欺玩者,朕惟以军法从事’。”

叶辉说到军法从事四个字时,语气加重了些,像在替嘉庆帝下旨。他停了停,看着陈阳:“你知道嘉庆帝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他刚亲政,和珅刚倒,朝廷上下都看着他。他要是连白莲教都平不了,那这个皇帝当得还有什么威信?”

“所以他一边清除积弊,一边剿抚兼施,还搞了个‘坚壁清野’——把老百姓迁走,把粮食烧了,把房子拆了,让义军没吃没喝没地方住。”

陈阳皱了皱眉:“坚壁清野,苦的还是老百姓。”

叶辉也是轻轻点头:“那当然,可当时的嘉庆帝顾不了那么多。他每天看前方的奏报,每有捷报传来,就写诗。”

“眼前这幅,就是他写的其中一首,嘉庆六年,辛酉年,正月。”他把椅子往前拖了拖,离字幅更近了些。他的目光落在诗上,像在给陈阳逐句讲解。

“你看第一句,‘高马二贼罪实深,戕官害民肆荼毒’。”

“高马指的是高天升、马学礼,这两个人,嘉庆帝恨透了。他说他们罪大恶极,杀官害民。”

“‘奔逃潜避已经年,由陕入甘复来蜀。自川回窜突楚疆,忽合忽分断仍续。’这四句,说的是这两个贼首到处流窜,从陕跑到甘,又跑到川,从川又窜回湖北。”

“忽而合兵,忽而分兵,打散了又聚起来,聚起来又打散。清军围追堵截,就是抓不住他们。”

叶辉的手指在字行上慢慢移动,像在指一幅地图:“‘洵阳骗船渡汉江,窥伺中州逞贪欲’。洵阳在陕西南部,汉江边上。”

“这两个贼首在洵阳骗了船,渡过汉江,想往河南去。中州就是河南,他们想打到中原去,贪心不足。”

他停了一下,用手轻轻在桌面上点了点,“‘幸有雄兵扼其前,两甄直达干沟曲’。两甄,其实说的是两翼的军队。”

“意思就是说,清军两翼包抄,把义军堵在了干沟。‘神鎗飞矢贼披靡,作孽奚能分石玉’。神枪飞箭,打得义军溃不成军。作孽的人,分不清石头和玉——意思是他们自取灭亡。”

叶辉的声音慢下来,念到最后四句时,语气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自惭薄德难治民,舍正趋邪习流俗。愿天销劫赦予愆,春台啿啿甘膏沃。’这四句,是嘉庆帝在自责。”

“他说自己德行不够,没能治理好百姓,让他们舍正趋邪,跟着贼人跑了。他愿意上天消解这场劫难,赦免他的罪过,让天下重新回到太平。”

叶辉念完,靠在椅背上,看着陈阳。陈阳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所以这首诗,是嘉庆帝在嘉庆六年正月,接到德楞泰的捷报之后写的?”

叶辉点头:“对。诗后面那行跋写得很清楚——‘参赞德楞奉奏报,痛剿高二大股贼匪,残戮生擒解散者二千余名,诗志感慰’。”

陈阳抬头看向叶辉问:“德楞泰是谁?”

叶辉把核桃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腹部。他的目光从字幅上移开,看着窗外。窗外是下午的老街,阳光斜着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块暖黄。有辆自行车从门口骑过,铃铛响了两声,又远了。

“德楞泰,”叶辉说,“全名是德楞泰,字惇堂,伍弥特氏,蒙古正黄旗人。”

“他是平定白莲教的一员悍将,你听他的名字可能不熟,可他抓过的人,你一定听说过——高均德、冉天元。”

“这两个人,都是白莲教的大首领,冉天元在川被德楞泰抓住的时候,清军上下都震了。那家伙带着几万人,在川东打了好几年,清军拿他没办法。”

“德楞泰去了,把他围在了一个叫马蹄冈的地方,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活捉。嘉庆帝高兴得亲自写诗嘉奖。”

陈阳问:“那高天升和马学礼呢?”

叶辉给陈阳解释说:“高天升和马学礼,就是这幅诗里说的‘高二’和‘马五’。”

“其实他们是白莲教另一股,嘉庆六年正月,德楞泰和副都统赛冲阿各带一军,冒雪夹击川陕交界地区的高天升。”

“根据历史记载,那一仗打得很苦,正月里,川陕交界大雪封山,路都看不见。德楞泰的兵在雪里走了三天,找到高天升的营地,半夜发起突袭。”

“高天升的人还在睡梦里,就被包围了。那一仗,杀了二千多人,抓了无数。高天升本人带着几个人跑了,后来也被抓住杀了。”

陈阳听到这里,低头看了看那幅字。字还是那些字,可此刻在他眼里,那些墨迹像活了起来。他仿佛看见大雪封山的川陕交界,看见清军士兵在雪地里匍匐前进,看见义军营地里的火光和喊杀声。

他看见嘉庆帝坐在紫禁城的养心殿里,面前摊着德楞泰的奏报,手里捏着一支朱笔,写下这首诗。

叶辉的声音还在继续:“嘉庆帝写这首诗的时候,是嘉庆六年正月。那年他四十一岁,他亲政才五年,可这五年里,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白莲教从嘉庆元年闹到嘉庆九年,整整九年。他每天看奏报,每天批折子,每天写诗。他写了好多诗,都是关于平乱的。”

“咱们眼前这幅,是其中之一,收录在《清仁宗御制诗》初集卷里。故宫博物院编的那套《清仁宗御制诗》,第二册里面也有这首诗。”

陈阳愣了一下,抬头笑呵呵看着叶辉:“叶大少不愧是大清皇亲国戚的后裔,这都知道?”

叶辉嘴角翘了翘,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得意:“没办法,家里有,小时候没事时候翻过。嘉庆帝的诗,写得不算好,可他是皇帝,他的诗里有历史。”

“读懂了他的诗,就读懂了那个时代。”他顿了一下,看着陈阳:“你知道嘉庆帝为什么在这首诗里说‘自惭薄德难治民’吗?”

陈阳故意摇摇头,“请叶大少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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