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我?”志生满脸的高兴!
护士递给他一套隔离衣和鞋套,“穿好,跟我来。”
志生几乎是手忙脚乱地套上隔离衣,推开icu那扇厚重的门时,一股消毒水和药液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的灯光比走廊更白、更冷,各种监护仪器排列在床头,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波形。隔壁床上躺着曹玉娟,身上插满了管子,两个护士正在旁边忙碌。
明月的床在靠窗的位置。
志生走过去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明月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氧气面罩,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从被子里延伸出来,连接着床边的输液泵和监护仪。她的脸色白得几乎和床单一个颜色,颧骨处有一片淡淡的淤青还没有褪尽。
但她醒着。
那双眼睛半睁着,目光有些涣散,像蒙了一层雾。直到志生在床边站定,俯下身,她的目光才慢慢聚焦,定定地落在他脸上。
志生看见她的嘴唇在氧气面罩下动了动。
没有声音。氧气面罩的内壁上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又很快散去。
“明月,我在这儿。”志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
明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那种眼神他见过——亮亮两岁那年高烧惊厥,从昏睡中醒来时,也是这样看着他的。茫然的,脆弱的,带着一种确认的、几乎是执拗的凝视。
她的右手在被子下面微微挣动,输液管跟着晃了一下。志生看见她的手指在发抖,像是想抬起来够他,可手指只是无力地在床单上蹭了蹭,连一寸都没有挪动。最后,那只手停在那里,指尖微微蜷曲,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别动,别动。”志生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紫的针眼一块连着一块。
“你听我说,别急。”他俯身靠近,声音几乎贴着她的耳朵,“你受伤了,在icu,已经五天了。周医生说你能醒就是好事,今天都醒了三次了。”
明月的眼睫颤了颤,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像是想说什么。
“曹玉娟也在,就在旁边那张床。”志生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她还没醒,不过周医生说她的情况稳定,你别担心。”
明月的眼睛闭了一下,又缓缓睁开。她看着志生的脸,目光在他眉眼间慢慢移动,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的嘴唇又在氧气面罩下翕动起来。
志生凑得更近。隔着面罩,他听见一丝极轻的气流声,模糊得几乎被监护仪的嘀嘀声淹没,可他看懂了她的口型。
她在说:“你……回来了。”
志生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明月的眼眶慢慢红了。泪水无声地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进鬓角的纱布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还在动,可他再也认不出她在说什么了。她的目光始终黏在他脸上,带着一种志生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注视。
那目光里没有从前的倔强,没有离婚时的决绝,没有这些年商场上的杀伐果断。只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在醒来之后,用仅剩的力气,一遍一遍确认他在不在。
“明月,”志生俯下身,在她耳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明升公司的事你放心。桃胶膏的样品出来了,质检全部合格。配料表是我亲自盯的,按你定的标准走的,一点没变,秘方在我这里,我帮你保管,你康复了,我再给你,没人知道秘方的内容。王明举书记帮了很大的忙,是他让冯院长请来省里的专家,给你和曹玉娟会诊,制定最佳的治疗方案,他会亲自为明升集团站台,帮明升集团渡过危机,后天县里开乡村振兴座谈会,邀请我去参加,我去。”
志生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也不知明月能不能听懂。
他说到王明举书记时,感觉到手心里她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还有,”志生停了一下,“你写在那张黄纸后面的字,我看见了。‘以良心入药,生产良心产品’,我记住了。”
明月的眼睛终于慢慢合上了。她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面罩下的气流声变得平稳而绵长。监护仪上的数字轻轻跳动,心率从刚才的一百一十几,慢慢降到了九十几。
她没有再睁眼,可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极轻极轻地蜷了一下,像是在握他的手。
“病人累了。”护士在身后轻声提醒。
志生没有立刻松手。他又站了几秒钟,看着明月的脸——那张他曾经看了十几年、又离开了几年的脸。纱布遮住了她大半个额头,脸上的淤青在冷白的灯光下显得触目惊心,可她的嘴角,在合上眼的那一刻,似乎微微地、极微弱地向上弯了一下。
“明月,快点好起来。”志生低声说。
他松开她的手,替她把被子往肩上拉了拉,转身往外走。走到曹玉娟床边时,他停了一步。曹玉娟的脸色和明月一样苍白,身上的管子更多些,床边的呼吸机发出规律的“呼——哧——”声。
志生只看了一眼,他真的不忍看下去,一个那么漂亮,那么爽快的女人,现在躺在床上,靠呼吸机维持生命,真是太残忍了,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脱下隔离衣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岁月绳结》也在连载中,《走过青春的那条河》已经完结,欢迎品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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