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高级病房。
上午十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的亮纹。
史纪元躺在病床上,缓缓睁开眼。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声音早撤了。
他侧头看了一眼,门口坐着两个便衣,是季海富派来的人,名义上叫陪护,实际上,一只苍蝇飞进来都要登记。
他闭上眼,心里冷笑。
守吧。
慢慢守。
他的病,本来就是装的。
那天晚上的情形,此刻在他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帧一帧地过。
会议室里,他眼看李霖收手机、软禁全场、庞连云出去请示省纪委,就知道大势已去。
正面硬顶,顶不住。
他能让的只有一件事,把自已从那个会场里摘出去,摘到一个李霖的手伸不进来的地方。
于是他栽倒了。
栽得恰到好处,栽得全场大乱。
一二零急救车把他送进市一院急诊室的时侯,高成河带着人跟在车后,季海富派的便衣也守在急诊室门口,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可他们谁也进不来。
急诊室的门一关,接诊的医生一抬手,把所有人都挡在了门外。
“病人情况危急,需要抢救,家属和无关人员请在外面等侯!”
高成河隔着玻璃门,看着里面人影晃动,干着急,没办法。
谁都不知道,那个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接诊医生,是市一院的副院长,姓吴。
吴副院长跟史纪元,是十几年的交情。
当年他儿子调动工作,是史纪元一句话办的。
逢年过节,两家走动不断。
所以在来医院的路上,史纪元就小声交待秘书田嘉提前跟吴副院长联系。
也就有了吴副院长凌晨出现在医院接诊的一幕。。。。
急诊室里,仪器的滴答声中,吴副院长俯下身,假装检查瞳孔,压低声音。
“史书记?您怎么样?”
史纪元的眼皮掀开一条缝,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老吴,我没事,装的。”
吴副院长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继续翻动病历。
“听我说。”史纪元的嘴唇几乎不动,“你想法子,用别人的手机,打一个号码。告诉他,暴露了,快撤。打完就挂,什么都别问。”
吴副院长握着病历夹的手,紧了紧。
他不傻。
市委书记被人用担架抬进来,门口站着便衣,一睁眼就让打这种电话。
出大事了,天大的事。
可他只犹豫了三秒。
“号码。”
史纪元报出一串数字。
吴副院长直起身,对外面的护士吩咐,“病人的情况我需要再观察,你们先去准备病房。”
支开了护士,他从护士站的充电座上,随手拿起一部不知谁的手机,走到里间,拨了出去。
电话通了。
“暴露了,快撤!”
挂断,删记录,放回原处。前后不到一分钟。
这就是那个晚上,张威接到的那个电话。
这就是警察破门而入的前一刻,那两辆面包车能掐着点消失在乡间小路上的原因。
病床上,史纪元回忆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张威没抓着。
只要张威一天不落网,绑架案就一天定不到他头上。
谁来指证?顾朝夕?顾朝夕听不出张威的声音,电话里的人是谁,他自已都说不清楚。
没有嫌犯,没有口供,没有物证,这条线,就是断的。
没有嫌犯,没有口供,没有物证,这条线,就是断的。
至于洛安那摊子事,他更不虚。
顾朝夕是招了,咬他批了三十亿。可批款走的是常委会,过的是正规流程,签字手续一应俱全。程序上,天衣无缝。
顾朝夕说给他送过钱?送过,他一次都没收。这一点,顾朝夕自已都得承认。
他史纪元在洛安赚的钱,明面上一分都不沾。
全是张威那帮亲信,在洛安包工程、揽项目,一层一层洗出来的。
他跟张威之间,从来不当面谈钱,从来不落字据,连电话都打得云山雾罩。
这条账,取证难于登天。
没有一年半载,省纪委连门都摸不着。
所以他慌什么?
他躺在这儿,好吃好喝,照样是镜州市委书记。
李霖再横,手里没有铁证,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躺在病床上装死。
装病,换来的是时间。
而时间,就是一切。
史纪元望着天花板,眼神一点一点冷下来,冷得像淬了冰。
李霖。
好一个李霖。
他自认待这小子不薄,常委会上让他三分,市政府让他放开手脚,结果呢?喂不熟的白眼狼,转头就咬主人的手。
既然你不想让我好过。
那谁也别想好过。
他在心里,把后面的路一步一步排开。
第一步,稳住,装病,拖。
省纪委那边,流程上耗,证据上磨,能拖多久拖多久。
第二步,把自已的人重新拢起来,医院里传话不方便,可田嘉还在外头,张威还在暗处。
第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