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半,彭贺秋的车刚进县政府大院,就看见常务副县长任孝安站在办公楼门口,背着手,像是在等什么人。
看见彭贺秋下车,任孝安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迎上来,隔着老远就伸出手。
“彭县长,早啊!今天气色不错!”
彭贺秋跟他握了握手,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搁在半个月前,这位任常务见了他,眼皮都懒得抬。走廊里迎面碰上,顶多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班子会上更不用提,他提什么,任孝安第一个跳出来反对,话里话外都是"顾书记什么意思"。
今天这是唱的哪一出?
往办公楼里走,一路上碰见的人,个个主动打招呼。
“彭县长早!”
“县长,您今儿来这么早!”
一张张笑脸,笑得真诚又热情,跟从前那些公事公办的点头,完全两个温度。
彭贺秋面上不动声色,一一点头回应,心里却透亮。
墙头草,风往哪边吹,头往哪边倒。
市纪委把刘东和陈乡长从槐树乡当众带走,这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洛安官场。紧跟着,市里的风声也下来了。常委会上,李霖硬顶史纪元,庞连云倒戈,表决翻盘。
现在整个洛安谁不知道,槐树乡的案子,是李霖李市长一手查下来的。
而谁不知道,他彭贺秋,是钱凌云老书记提拔起来的人,前阵子又跟李霖走得近。县里早就有人背地里嘀咕,说彭贺秋攀上市里高枝,成了钱字派跟李霖一系的双重嫡系。
从前,这些人眼里只有顾朝夕。他彭贺秋就是个摆设县长,没靠山,没根基,顾朝夕一句话就能把他摁死。
现在不一样。
李霖在市里跟史纪元掰手腕,赢了。
这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彭贺秋背后站着的人,比顾朝夕背后那位,更硬。
上午九点,县政府班子会。
会议室坐得记记当当。彭贺秋翻着手里的材料,开门见山。
“今天主要议一件事。我提议,从即日起,暂停向全县各乡镇拨付扶贫资金。已经列入拨付计划的,一律冻结。请审计局牵头,对近三年扶贫资金的流向,逐乡逐镇审计,审计结果出来,确认没有问题的,再行拨付。”
话音落地,会议室静了一瞬。
扶贫资金,那是什么钱?那是各乡镇的命根子,也是某些人嘴里的肥肉。哪一笔钱拨下去,经过谁的手,扒几层皮,这里头的水有多深,在座的谁不清楚?
暂停拨付,还要审计?这是断财路,更是翻旧账。
搁在以前,这种议题刚出口,任孝安第一个就得跳起来。
"县长,这事儿事关重大,是不是先请示一下顾书记?"
"扶贫资金是省里专项,咱们说停就停,顾书记那边怎么交代?"
剧本大家都熟,先搬出顾朝夕,把议题压死,回头再跟顾书记一汇报,这事就算黄。
彭贺秋端着茶杯,等着。
任孝安坐在那儿,眼观鼻,鼻观心,没吭声。
其他几位副县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没人吭声。
开玩笑。这个节骨眼上,谁还敢把顾朝夕抬出来?槐树乡抓人才几天,外头都传疯了,说顾书记这回自身难保。市纪委的刀就悬在洛安头顶,谁这时侯跟扶贫资金这四个字沾边,谁就是往刀口上撞。
再说,审计是县长职权范围内的正常工作,程序上无懈可击,谁反对谁心虚。
沉默持续十几秒。
“我通意。”任孝安第一个举手,还补一句,“早就该审审,扶贫资金是老百姓的救命钱,一分一厘都得花在明处。”
“通意。”
“我也通意。”
“没意见,通意。”
一只只手举起来,全票通过。
一只只手举起来,全票通过。
彭贺秋环视一圈,心里冷笑。这群人,变得可真快。
“好,那这件事就这么定。办公室下午发通知,审计局明天进场。”他合上文件夹,“散会。”
。。。。。。
很快,彭贺秋要停掉扶贫资金的消息传到顾朝夕耳朵里。
他正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抽烟,听到汇报,腾地坐直。
“你说什么?停拨扶贫资金?还要审计?谁批准的!”
“县。。。县政府班子会,全票通过。”来人低着头,不敢看他。
全票通过。
顾朝夕捏着烟,烟灰掉在裤子上都没察觉。
扶贫资金拨不拨,审不审,说实话,他此刻真没那么在意。刘东进去,那些账本来就是一颗雷,早炸晚炸的事。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停拨资金这么大的动作,涉及全县十几个乡镇,县政府班子会居然说开就开,说定就定,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来向他汇报,连招呼都没打一个!
从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从前,县政府那边芝麻大的事,任孝安都要颠颠跑来请示。顾书记怎么看?顾书记什么意思?他顾朝夕不发话,县政府什么事都推不动。
一堂,一堂,靠的就是这个。
现在倒好,全票通过,绕开他这个县委书记,干脆利落。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那些人眼里,他顾朝夕说话已经不算数。说明那帮墙头草已经认定,他要倒,一个个忙着跳船,忙着跟彭贺秋表忠心!
被架空的滋味,比挨一刀还难受。
“通知下去。”顾朝夕把烟头狠狠摁进烟灰缸,声音阴得吓人,“明天上午九点,县委常委扩大会,县政府班子全l成员列席。一个都不许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