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军刚伸出去接话筒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样凝固在了脸上,像一张没干透的年画,滑稽,又难堪。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流进脖子里,他却浑然不觉。
全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有市领导的,有市直部门的,有其他县市区同行的——那些目光里,有惊讶,有玩味,有幸灾乐祸,还有毫不掩饰的同情。
王建军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精心打扮、准备上台表演,却被主持人当场告知\"你不用上了\"的小丑。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震得耳膜发响。
怎么办?
站在这里?太尴尬了。
退回去?更尴尬。
他求助似的看向宋丽,希望宋丽能说句什么,比如\"还是让王县长介绍吧,他具体抓的,情况更熟\"——只要宋丽一句话,他就能顺着台阶下来。
然而宋丽根本没看他。
她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战胜身上。
听到战胜的话,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个略带羞涩的笑容,像是被老师点名表扬的学生,又像是被长辈夸奖的晚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战书记,这……合适吗?\"她嘴上说着客气话,脚步却已经向前迈了一步,自然而然地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了无线话筒。
那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
\"有什么不合适的,\"战胜哈哈大笑,摆了摆手,\"项目是你亲自抓的,你最有发权。今天啊,我们就听你这个'项目书记'来讲。\"
\"项目书记\"四个字,从战胜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在在场所有人耳朵里,却重若千钧。
这是什么?
这是当众背书。
是市委书记,在全市领导面前,给宋丽贴上的标签。
从今往后,海城的官场上,谁不知道宋丽是战胜亲自点名的\"项目书记\"?
宋丽的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谦逊,有感激,还有一丝藏不住的——
得意。
她握着话筒,往人群前一站,身姿挺拔,声音清亮: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战书记,各位领导,下面由我来给大家介绍一下传云汽车项目的整体情况……\"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条理清晰,从项目背景谈到投资规模,从建设进度谈到预期效益,数据张口就来,连小数点都不带错的。
哪里像是没准备的样子?
王建军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握着那份皱巴巴的讲稿,像个多余的人。
他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不知道是晒的,还是臊的。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宋丽。
粉色的连衣裙,在一片白衬衫、深色西装里,格外扎眼。
她站在战胜身边,从容自信,谈笑风生,哪里还有半分平时在县里的严肃模样?
王建军忽然想起了什么。
昨天,宋丽来到他办公室,让他把传云汽车的所有材料都给她一份。他当时还纳闷,说这些材料您之前都看过啊。宋丽只是淡淡一笑,说再熟悉熟悉,万一战书记问起来,我也好回答。
现在想来——
哪里是\"万一\"。
人家早就料到了。
或者说,人家早就安排好了。
王建军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他以为今天是他露脸的机会,熬了好几个通宵准备材料,西装都特意拿去干洗店熨了两遍。
结果到头来,他就是个陪衬。
不,连陪衬都算不上。
他就是个背景板,还是个被当场撤掉的背景板。
旁边传来其他县市区书记压低了声音的议论,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王建军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时不时地往他身上瞟,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陈光明悄悄走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别站着了,往后退退。\"
王建军如梦初醒,连忙往后挪了几步,混进了明州县的队伍里。
观礼台前,宋丽的介绍还在继续。
她讲到精彩处,战胜不时点头,偶尔还插一句问话,宋丽都对答如流,两个人一唱一和,配合得默契十足。
阳光洒在宋丽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整个人都像是在发光。
她当然得意。
在全市这么多领导面前,被市委书记亲自点名,直接让她这个县委书记来介绍项目。
这是什么待遇?
这是独一份的恩宠。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各县市区的书记们,目光里有羡慕,有嫉妒,还有忌惮。
这种感觉,真好。
宋丽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人群后面的王建军。
看到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她心里没有丝毫愧疚,反而生出一丝淡淡的快意。
王建军啊王建军,你真以为今天这个露脸的机会,是你的?
太天真了。
在明州县,谁说了算?
是我宋丽。
战胜书记是谁的人?是我宋丽的。
你一个县长,也配在战书记面前抢风头?
她又看向人群里的陈光明,陈光明脸色平静。
陈光明呀陈光明,我给过你机会,你却不知道珍惜。你能干有什么用啊?这官场上,最终讲的还是关系,关系就是生产力。
宋丽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战胜,脸上的笑容更加温婉:
\"战书记,您看,这边是总装车间的地基,那边是冲压车间,按照目前的进度,明年年底就能实现首车下线……\"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传得很远很远。
王建军站在人群最后面,听着宋丽的声音,手里的讲稿,被他攥得越来越紧,越来越皱,最后几乎揉成了一团。
他使劲咳嗽了起来。
陈光明担心地问道,”王县长,你没事吧?“
王建军喘了几口粗气,”老毛病,又犯了,看来又要住院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