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风雪,吹不进凤仪宫的暖阁。
地龙烧得极旺,香炉里,瑞脑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化作丝丝缕缕的暗香,却驱不散殿内的死寂。
苏婉卿坐在凤椅上,如瀑的长发只用一根素净的白玉兰簪子松松挽着。她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越过缭绕的香烟,俯视着跪在玉阶下的几位重臣。
李若谷、徐文彦,以及匆忙赶来的通政司右通政冯瑞、大理寺少卿孟维桢、司礼监秉笔太监陈裕。
“宫门前的事,想必你们都已经清楚了。”苏婉卿开口道。
“是。”
几人齐齐伏地叩首。
“本宫只问你们一句……”
苏婉卿说道,“若本宫今日下懿旨,让通政司收了沈怀璧的状,让大理寺封存了钱承礼的账册……会有什么后果?”
这一问,几人身子齐齐一颤。
通政司右通政冯瑞颤着嗓音开口:“娘、娘娘……沈怀璧告刘正风,收状无碍,那是按律办事。可、可钱承礼那本账册……”
他顿了顿,咬牙道:
“若娘娘今日命大理寺封存,就等于朝廷承认了那本账册有查验的价值。一旦查验,必牵扯二十年前的漕运旧案,届时,满朝文武定会群起而攻之,诘问娘娘——是要推翻先帝的朱批铁案吗?”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苏婉卿沉默片刻,目光流转,落在了大理寺少卿孟维桢的头顶:
“孟大人,你怎么看?”
孟维桢深吸一口气,重重磕了一个头:
“娘娘!臣以为,封存账册,绝对不等于平反旧案!封存,只是朝廷该有的章程,是安抚天下士子之心的权宜之计!”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
“至于账册是真是假,旧案是对是错,那是三法司会审之后的事!那是陛下龙体康复、还朝之后,由天子圣裁的事!”
“今日宫门前群情激愤,若娘娘不收状、不封证,逼死忠良之后,寒了天下士子的心,那才是真的动摇国本,天下大乱啊!”
苏婉卿点点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缩在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陈裕。
“陈公公,你是个明白人,你觉得呢?”
陈裕是个在宫里熬了四十年的老狐狸,听到点名,立刻膝行两步,把头磕得砰砰作响:
“娘娘折煞老奴了!奴婢以为,孟大人之有理啊。堵不如疏,您今日若强行压下这口鼎,明日这登闻鼓还会响。”
他抬起一张满是褶子的老脸,谄媚道:
“不如按大乾律例,收状,封证,把案子先挂起来,等陛下还朝定夺。”
“如此一来,您既彰显了中宫的仁德,没有越权翻案,也没有纵容奸佞毁证。任凭满朝文武那些清流怎么跳脚,也挑不出娘娘您半点礼法上的错处!这叫以退为进啊娘娘!”
苏婉卿听完冯瑞的推诿、孟维桢的迂回、陈裕的滑头。
每个人都在替她找退路,每个人都在教她怎么在这场风暴中独善其身。
可她,不想退。
“当啷——”
苏婉卿随手将那茶盏放在小几上,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越过三人,落在了李若谷和徐文彦这两位元老的身上。
“李大人,徐大人,你们是陛下的肱骨之臣,本宫现在,不想听这些弯弯绕绕的废话!本宫想听你们的实话!”
李若谷的身躯猛地一震。
他缓缓抬起头,嘶哑着嗓音道:
“娘娘……不可啊!!!”
“有何不可?!”苏婉卿反问道。
“因为……因为……”
李若谷咬碎了牙关,闭上眼睛,硬生生把那句诛心之,逼出了喉咙——
“因为娘娘,您姓苏!!!”_l